张怀玉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像在聊家常,道:“这位无上境的道爷,要不要跟本尊好好论一论血统之说,看看我该不该死?”
元法道祖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虚空。
“不敢……不敢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前辈乃是大明神皇之女,神皇大人为了昆仑界血洒疆场……晚辈、晚辈怎敢怀疑。”
张怀玉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重,却让在场所有曾经在心里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念头的人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张星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了元法道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怒意。只有一种极淡的、近乎失望的疲惫。
“我父皇出生昆仑界,最终为昆仑界血染星空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,道:“阁下说我后人张陵识人不明,我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“但他老人家也娶了一个不死血族得神女,甚至还出身不死神殿比起那血后还要尊贵,不知是否也有罪?”
张星辰顿了顿,随后冷声道:“本尊今日,便与你好好论一论。”
元法道祖伏在地上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剑帝在这时起身。
他并不想得罪张家,更不想让这场密会沦为无谓的内耗。可他看得出,若无人开口圆场,今日之事绝难善了。
“两位前辈息怒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,像一柄敛入鞘中的剑。
“张若尘乃大尊后人,血脉里流着昆仑界最尊贵的血。他母亲是谁,他父亲是谁,他自己不能选。但他未来走哪条路,他能选。”
他看向千骨女帝,又看向须弥圣僧。
“依我看,张若尘与池瑶虽都踏上修行路,但若尘明显更胜一筹。天赋、心性、悟性,都比池瑶强出许多。”
“不如就定张若尘,做未来统一昆仑界之人。”
他说完,退回原位。
没有人立刻接话。
然后……
“不错。”
那是明江王的声音,他站在张氏宗亲那一列,声音沉稳。
“我看可行。”
明靖王开口道。
“我同意。”
明鲁王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青帝,又看了一眼那两道悬于虚空的无量境投影。
“……我也同意。”
八位张家大圣在第一时间表态。
没有犹豫,没有推诿。
他们甚至不需要交换眼神,从太子爷出生的那一天起,这个选择就已经刻进骨血里。
池瑶那小姑娘,他们都见过。
资质、品性、容貌,样样都是顶尖的。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与张若尘一争高下。
但那是池瑶,这是太子爷。
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。
其余十多位大圣见张家势大,也纷纷开口附和。
倒不全是为讨好,张若尘那孩子,在场多数人都见过,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。血统之说,说到底不过是元法道祖一个人的执念。
只有圣青中央帝国的两位王爷没有表态。
他们看向青帝。
青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瑶儿是我唯一的女儿。”
他想进行最后的尝试,但没有人回答他。
千骨女帝看向须弥圣僧。
圣僧的投影依然静立,面容慈悲。
他看了青帝一眼,又看了那道凝于虚空的张家神尊投影一眼。
“既然你们做出了选择……贫僧不会过多参与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十万年前的风吹过今日的枫林。
“我会在不久的将来,将时空之道传授给若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池瑶……贫僧另有安排。”
青帝闭上眼睛。
他听懂了。
须弥圣僧看到的未来里,张若尘本是要牺牲的。那条时间线上的张若尘,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,用自己的命换昆仑界一线生机。
可那条时间线已经变了。
须弥圣僧没有说池瑶不会牺牲,他只是说,我会将时空之道传授给张若尘。
青帝睁开眼。
“……多谢圣僧。”
千骨女帝等这一刻等了很久,她说道:“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手段,让池瑶重生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道早已写好的算法。
“她会得到独属于昆仑界的一部分气运。那是我们能够给予的最公平的补偿。”
她顿了顿,随后继续说道:“未来她也会成为昆仑界另一重保证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二十九位大圣,二十九种沉默。
元法道祖还跪在地上,张怀玉与张星辰的投影依然悬于虚空,却已不再施压。佛帝的金光不知何时重新亮起,柔和地笼罩着这片空间。
只有千骨女帝的声音,平静地落下:“那么现在……”
“谁愿意出手杀了她?”
空间里静得能听见风声路过的细微声响。
武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剑帝垂着眼,像在注视自己的剑。
邪帝面无表情,只是等待有人当这个出头鸟。
没有人开口。
不是不愿,是因为没有资格。
那是青帝的女儿,是一个在枫林里追狐狸,会为弄脏裙摆懊恼,会把发带系成蝴蝶结的十岁小女孩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还在等父亲来接她。
青帝站起身,他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说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明帝猛地抬头,有些不忍的说道:“青兄……”
“不必劝我!”
青帝没有看明帝,他只是平静的说道:“这是圣青的劫,我来渡。”
青帝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她不会疼的。”
千骨女帝看着他,微微颔首。
空间再次裂开。
青帝走出去,但走出去没几步就又退了回来。
“我做不到!”
青帝愧疚的跪在地上,甚至眼睛里都流露出一滴泪水。
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杀死,这对于一个爱她的父皇来讲实在是太过于残忍。
明帝叹了口气,他说道:“既然如此,我去跟若尘说吧。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孔乐山的枫林还在落叶子。
池瑶坐在一块青石上,把发带解下来又系上。张若尘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她,不知在看什么。
“你父亲呢?”张若尘问。
池瑶想了想,随后苦恼的回答道:“不知道唉,大概和你父亲说话去了吧。”
“若尘,你快猜猜看,你觉得他们会说很久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等吗?”
张若尘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等吧。”
池瑶低下头,把发带系成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。
八百年后,她会重生回来,但她绝不会想起后面可能发生的一切。
她只会记得,在她十六岁那年,她被自己最爱之人张若尘一剑穿心,随后生命迎来了终结。
而此刻的孔乐山上,只有风穿过枫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