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的莲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今年却开得格外繁盛。
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有蜻蜓立在荷尖,薄翅轻颤,点破一池静水。池底有灵气氤氲而上,顺着莲茎渗入花瓣,让每一朵莲花都像是玉石雕成的。
张若尘踩着满池碎光跑过回廊。
鱼龙境的气息在他周身流转,十六年的根基打得极牢,此刻灵气外放时,竟在身后拖出淡淡的虚影。衣角翻飞间,惊起廊下栖息的白鹭,扑棱棱飞向湖心。
“殿下!殿下您慢些……”
侍女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地喊道:“公主她在瑶台那边,青帝陛下也在……”
后头的话被风刮散了。张若尘已经绕过最后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瑶台临水而建,白玉栏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池瑶就站在栏杆旁,白衣胜雪,长发未束,任由风拂过鬓边的碎发。
她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,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清冷,睫毛在眼睑下投落浅浅的阴影。
张若尘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喘匀了气。
“跑这么急做什么?”
池瑶没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冽,像是山涧里淌过的泉水。
张若尘走上前,与她并肩而立,笑道:“明日就是大婚了,我怕你跑了。”
池瑶终于转过头来,眉目间有几分薄嗔道:“胡言乱语。”
她顿了顿,又别过脸去,耳根却微微泛红,声音低了下去,弱弱的说道:“父皇与明帝定下的婚约,我岂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腕就被握住了。
少年的掌心温热,带着这些年习武留下的薄茧,贴在她微凉的腕间,像是握着一块即将暖化的玉。张若尘认真地看着她,眸光清澈得能倒映出她微怔的模样。
“我不是怕婚约作废……”
张若尘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,他说道:“我是怕你不愿意。”
池瑶沉默了片刻。
远处有风拂过湖面,掀起层层涟漪。瑶池的莲花随风摇曳,送来阵阵幽香。她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,睫毛轻颤了几下,终于,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。
张若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池瑶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促狭,抬眼看他,说道:“我若是逃了的话……你待如何?”
“追。”
“追到何处?”
张若尘想都不想,十分认真的说道:“追到天涯海角,追到天地八荒,追到你不逃了为止。”
池瑶看着他的眼睛。
少年的眼睛很干净,干干净净地映着她的影子,像是这瑶池的水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还小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,说以后我保护你。
那时候她没应声,却记了很多年。
“那我便不逃。”
她低声道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破什么。
张若尘一怔,随即笑容灿烂得像是这午后的阳光。他握紧她的手,拉着她转过身,指着远处的山峦与云海:“你看,那边是圣明皇城的城墙,那边是东域,那边是你家的方向……
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那些地方,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。”
池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目光在云海间流连,她突然说道:“有好几个地方据说都好危险,哪怕半圣过去都有可能死无全尸,我们……”
“那便不去了!”
张若尘立刻改口,他说道:“你想去安全的地方,我们就去安全的地方。你想留在瑶池,我们就留在瑶池。总之……”
他想了想,挠了挠头:“总之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池瑶看他这幅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蜻蜓掠过水面,点起细微的涟漪。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,有几瓣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,随着微波轻轻打着旋儿。
池瑶突然看向张若尘,她问道:“我听说,你父皇准备等你完婚之后会考虑让你接手一部分朝政?”
张若尘点点头:“父皇说等我成圣之后,就将皇位传给我。”
池瑶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歪头看他,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,她问道:“那岂不是说,过几年我就是皇后了?”
“那是当然!”
张若尘挺了挺胸膛,他保证道:“到时候你就是圣明皇后,整个昆仑界最尊贵的女子。”
池瑶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头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那里楼阁连绵,飞檐重重,在午后的日光下镀着一层金边。
张若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池瑶问道。
张若尘收回目光,笑了笑说道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这天地间的灵气,似乎又浓郁了几分。”
池瑶也感应到了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变化,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,又像是天地间的脉络被悄然拓宽。
她曾听父皇说过,昆仑界本就处于宇宙脉络交汇最为密集的地段,须弥圣僧留下的封印正在进一步化解,天地灵气比上个万年浓郁了许多。
池瑶认可的点点头,她说道:“是啊,昆仑界,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夕阳渐渐西沉,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,将瑶池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。莲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散发出淡淡的幽香。
暮色四合时,两人才并肩离开瑶台。
池瑶回自己的寝宫,张若尘回东宫。在岔路口分别时,张若尘忽然拉住她的手。
他看着她,认真道:“明日我来迎你。”
池瑶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,然后转身离去。
白衣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,张若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,才转身往东宫走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池瑶在拐过回廊后,也停步回头,望向他离开的方向。
暮色深沉,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。池瑶站了片刻,才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逼近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张若尘回到东宫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,清辉如水,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,在东宫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张若尘推开门,正要唤人掌灯,却忽然僵在门口。
明帝就站在窗边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,面容看不真切,唯有那双眼睛深沉如渊,仿佛藏着整个昆仑界的重量。
张若尘回过神来,连忙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,道:“儿臣参见父皇!”
明帝没有说话。
沉默在殿内蔓延,月光无声地流淌,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。张若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忐忑。
他与父皇相处不多,却也从未见过父皇这样的神情。
过了许久,明帝才开口道:“起来吧。”
张若尘直起身,小心翼翼地看向父亲。明帝依旧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他身上,却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。
“一个月后你也要成家立业了……”
明帝的声音很平静,他说道:“你母后若是知道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张若尘微微一怔。
母后?
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,从小到大,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,问过几次,父皇要么沉默,要么转移话题。后来他就不问了,只当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此刻明帝忽然提起,他心中一紧,忍不住问道:“父皇,母后到底去哪儿了?”
明帝的目光动了动,却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的月色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一转话题道:“现如今昆仑界必须统一。”
张若尘没反应过来这话题为何忽然转折。
“圣青中央帝国,佛国,两仪宗,剑阁……这些皇朝和宗门,都将是圣明的敌人。”
明帝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,道:“只有统一,才能集中力量。”
张若尘愣住。
敌……敌人?
他想起池瑶立在瑶台上的模样,想起她回头看他时的浅笑,想起她说的那我便不逃。
“父皇!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问道:“我与池瑶乃是真爱,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可以将圣青视作敌人?”
明帝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
那目光太沉,沉得让张若尘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若尘……”
明帝缓缓道:“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将来若是昆仑界会迎面而来一种毁天灭地的危机,你愿意为了昆仑界而付出一切吗?”
张若尘想也不想,郑重道:“儿臣愿意!”
明帝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。
月光静静地流淌,殿内落针可闻。
“那若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