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在昆仑界,无尽深渊。
这里没有日月,没有星辰,只有亘古不变的幽暗与死寂。嶙峋的黑色巨峰如无数倒插的利剑,刺向那永远望不透的虚空。
山间没有路,只有乱石与裂缝,偶尔能听见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兽吼的呜咽,像是大地在沉眠中的喘息。
一个少年踉跄地翻过一座又一座巨峰。他步伐虚浮,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,膝盖打颤,脚底早已磨破,血和尘土混在一起,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暗色痕迹。
可他毫不停歇,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,只是执拗地抬着头,盯着那更幽暗更深邃的方向,仿佛那里不是绝境,而是唯一的归处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紧追不舍。
“追上去!那小子跑不远!老子看他灵力早就耗干了!”
“老大发话了,今晚必须让他死在这!死了才能领赏钱!”
“都给我打起精神,别让这小崽子溜了!”
粗重的喘息声,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偶尔踢落滚石的哗啦声,在寂静的山岭间回荡。这群人手里都提着刀,刀刃在幽暗中泛着冷光。
这十几人,都有着天极境的修为。放在八百年前,这是足以开宗立派的资本天极境巅峰,可称宗师,开山收徒,受一方香火。
但如今不同了,天地灵气复苏已逾百年,圣境修士虽仍如凤毛麟角,可突破的门槛却一降再降。
那些千年前最多止步地极的资质的人,如今也敢奢望更高的鱼龙境,甚至有人在机缘巧合下一举破入圣境,从此超凡脱俗。
更何况,圣明与圣青两大帝国的战火绵延不息,圣人们忙着割据一方,稳固根基,谁也顾不上这些底下人的死活。
像他们这样的天极境,放在百年前还能在一方县城里当个土霸王,如今呢?不过是战场上随时可以填进去的兵卒罢了。
能活到七八十岁,在这武道盛世已是侥幸,只配做些追杀的勾当,连创建个小门派都难。
至于开宗立派?
若是没有圣境坐镇,第二天就被人灭了。
他们敢闯进这无尽深渊,也是因为这些年天地异变唯独绕开了此处。那些名山大川、古地秘境,要么灵气暴涨成为洞天福地,要么异象频出凶险万分。唯独这里,像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没有奇珍异草,没有上古遗迹,却也没有凶兽毒瘴,早已成了一个无人问津却也可保无虞的安全区。说白了,就是块废地。
少年朝着深渊更深处狂奔,他的背影摇摇欲坠,几乎要踏入那传闻中通往第二层的迷雾范围。
身后追兵明明能看见他,距离也就百十来丈,放在平时,天极境修士几个纵跃就能赶上。可此刻,他们惊恐地发现,无论他们如何催动灵力,脚下生风,那距离始终不曾缩短半分。
百丈,还是百丈,仿佛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任你如何狂奔,就是跨不过去。
更诡异的是,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每个人心头滋生。
不是威压,不是杀气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,像是有双眼睛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们,那目光冷漠,平静,不带丝毫情绪,却让每个人后背发凉。
“大哥,这地方……邪门儿啊!”
一个瘦削的男人放缓了脚步,他不安地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闭嘴!”
为首那络腮胡壮汉咬牙低喝,可他自己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。
众人纷纷感觉视线开始模糊,明明没有雾,可那个少年的身影时隐时现,仿佛融入了山石的阴影里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
明明还在那里,可就是看不真切。
“老大,要不算了……”又有人开口,声音带着哀求。
络腮胡壮汉犹豫了一瞬,可想到那位大人的手段,狠狠咬牙下命令道:“追!追不上也得追!回去是什么下场,你们自己清楚!”
众人脸色都是一白,再不敢多言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追。
可追着追着,他们发现那个方向……好像不对。
而此刻,在五座山头之外,少年帝一愣在原地看着这十几个人路过自己身旁而不止步,甚至还继续向前走。
他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咽下去,又涌上来,再咽下去。
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灵力早已枯竭,丹田空空荡荡,每走一步都是靠本能在撑着。
他缓缓直起身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群人……怎么往那边去了?
那边是绝壁,死路一条。他们追什么?
帝一目光有些呆滞,脑子里一片混沌,像是灌了铅,转不动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自己还活着,那群人没追上来。
怎么回事?
“咳。”
一声清咳,自身后响起。
很轻,很淡,像是不经意的清嗓子,又像是刻意的提醒。
帝一没有回头。他也没有逃跑。地极境初期的他,本也察觉不到来者的气息,哪怕对方就站在身后三丈之外,他也感应不到分毫。
更何况,他已经跑不动了。
他只是一点点转过身,动作很慢,像是生锈的机关,用一双毫无波澜的双眼,看向身后那人。
是一位身着绿色宫袍的美妇人。
那宫袍的质地他从未见过,似绸非绸,似缎非缎,在幽暗中竟隐隐泛着微光,像是将一泓春水披在了身上。
她的面容看不出年纪,说是三十可,说是四十也可,五官端庄而清冷,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与周围嶙峋的黑色山石格格不入,仿佛这荒芜的死地忽然被投下了一抹不该存在的颜色。
两人对视。
那双眸子清亮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,帝一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自己从里到外看穿,连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。
“你为何不怕?”
美妇人开口询问,她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问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。
帝一想了想。
“已经怕累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从被追杀那天起,从第一个亲人倒在血泊里那天起,从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抗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怕。
怕死,怕疼,怕那些追杀的人追上来,怕自己撑不住。可怕着怕着,好像也就那样了。该来的总要来,该死的时候总会死,怕又有什么用?
“为何不逃?”
“逃不动了。”
他抬了抬脚,靴底早已磨穿,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掌。
美妇人看了一眼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“为何不惧?”
“……没什么好惧的了。”
少年想了想,认真地答。
他确实没什么好惧的了,亲人没了,家没了,命也快要没了。
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,还会怕什么?
一问一答,简简单单。
美妇人看着他,那双眸子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过往,那个出身富豪之家的少年,如何锦衣玉食,如何不知天高地厚,如何响应帝国征召,如何披甲从军,如何在一夜间失去一切,如何被强敌追杀,如何一路亡命三千里,如何逃到这无尽深渊。
她看见了,却没有说破。
片刻后,她没有再问,只是转身,朝着深渊的更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