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袂飘摇,绿影渐远。
帝一顿了顿,他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,不知道她要去何处。
他只知道,此时此刻,在这荒无人烟的死地,在这即将被追兵追上的绝境,她是第一个对他开口的人。
不是喝骂,不是嘲笑,不是要杀他,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。
然后她就这么走了。
帝一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绿影越走越远。
身后远处,隐隐还能听见那群追兵的吆喝声,像是迷了路在互相呼喊。前面,是无尽的幽暗,是通往第二层的迷雾,是没有人活着出来过的传说。
他忽然抬脚,跟了上去。
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闯入此地,此刻,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深渊,还是另一个世界,对他而言,都没有分别。
走几步少年脚下传来钻心的疼,他咬牙忍着,一步,两步,三步。那绿影走得看似很慢,可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,距离始终没有缩短。
他也不喊,就那么跟着。
不知走了多久,那座座巨峰已被抛在身后,四周越来越暗,越来越静。那绿影终于停下,转过身,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帝一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,等着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答。
“不怕我杀了你?”
“你若要杀,刚才就杀了。”
美妇人微微挑眉,似乎对他这份迟钝的敏锐有些意外。
她没有再说话,继续走。帝一继续跟。
一路上,她似乎在听,又似乎在问。
她听到了一个故事。
帝氏,南陵郡望族,三代经商,积攒下泼天富贵。帝一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,自幼锦衣玉食,不知愁滋味。五岁那年,他觉醒神武印记被检测出资质尚可,开始习武。
一个十岁达到地极境初期,这放在十年前算得上天才,可如今,只能算中人之姿。
圣明与圣青开战,帝国征召令一下,豪门子弟可纳粮免役。
可帝家那位老爷子却说道:“国难当头,岂可避之?”
于是帝一披甲从军,去了北境。
他在军中待了两年,见过血,杀过人,也险些被人杀。
在十八岁那年,一封家书送来。
帝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,一夜之间,尽数伏诛。
他逃出兵营,一路潜回南陵,看到的只剩焦土与白骨。有人告诉他,是仇家寻仇。有人告诉他,是因为他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还有人告诉他,别查了,查下去你会死。
他查了。
然后他被追杀。
从南陵到北境,从北境到东海,从东海到这无尽深渊。三万里路,九死一生。追他的人从最初的几个,变成十几个,再变成几十个。修为从地极境,变成天极境,再到鱼龙境。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,也不记得自己逃了多少天。只知道追的人越来越强,他越来越弱。
直到今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美妇人忽然问道。
“帝一!”少年回答道。
他答得很快,像是这两个字是他唯一还拥有的东西。
美妇人微微颔首,没有再问。
又走了一段,她忽然停下,抬手朝身后虚虚一按。
帝一不明所以,只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,然后——归于寂静。
“那些人不会再追你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帝一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觉得不必问。
以她的手段,杀十几个天极境,不过弹指之间一个念头的事情而已。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”少年躬身行礼道。
“不必。”
美妇人继续走,一边走一边说道:“我没想救你,只是他们太吵。”
帝一愣了愣,忽然觉得这理由很合理。
“前辈,”他跟上,“这深渊深处,有什么?”
“有你想不到的。”
“是凶地吗?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
“那前辈为何在此?”
美妇人顿了顿,侧头看他一眼,那目光里似乎有些什么,可一闪而过。
“等人。”
等人?在这荒无人烟的无尽深渊等人?等谁?等了多久?
帝一不敢问,也不便问。
又是沉默前行。
前方的雾越来越浓,那应该就是传闻中通往第二层的界限。据说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出来过。
美妇人径直走入雾中,身形渐渐模糊。
帝一站在雾前,只犹豫了一瞬,一瞬之后,他抬脚,迈入。
雾很凉,像是浸入了冰水,可下一刻,眼前豁然开朗。
没有想象中的凶险,没有传说中的绝境。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山谷,谷中竟有草木,有流水,甚至还有一间竹屋。
美妇人已经走到竹屋前,推门而入。
门没关。
帝一站在谷口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再跟。
门内传来她的声音,依旧很淡:
“既然跟来了,就进来坐坐。”
帝一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,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美妇人是谁,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,又为何允许自己跟着。
他只知道,此时此刻,在这无尽深渊的最深处,有一扇门为他开着。
而对于一个无家可归,无处可去的人来说,这就够了。
竹屋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远处,那些追兵的尸身倒在乱石间,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。
无尽深渊依旧幽暗、死寂。
可不知为何,今夜的风,似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