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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景明坐在煤油灯下,没立刻动笔。
灯芯又短了一截,火苗萎下去,光亮比刚才暗了一层。
门外桌小兰家的狗叫,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。
四周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田野里窸窸窣窣的虫叫,一声赶着一声,密密匝匝,没个停歇,听着让人耳朵发木。
而此刻,他脑子里的【心智超维图书馆】正在进行回溯:「“调阅1998年6月,所有寄出的投稿信件。”」
画面出来了,一帧一帧,像老电影:
“明玉镇邮电所那个掉了漆的绿色柜台。
柜台后面那个总绷着脸的女营业员,手里拿着圆圆的日戳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下一下,砸在四个信封的邮票上。
盖好了,她手指一拨,信封滑进柜台
那是第一批。
接着是第二批,第三批……信封的样子,寄出的日期,收件杂志的名字,都清清楚楚。”
画面快速的在他脑子里掠过,他也「“看”」得很仔细。
还好,只有《蓝色生死恋》那个厚信封,出现了两次——一次寄往《南风》,一次寄往《青年报》。
其他稿子,因为手头实在紧,复印费加邮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他都只准备了一份。
现在看,这份「“穷”」,反而阴差阳错让他守住了“一稿一投”的线。
接着往下「“看”」:
“每份稿子的最后一页,投稿信息投他处。盼复。」
而且,「没有一个信封里附了退稿用的邮票」。”
看到这儿,他睁开了眼,煤油灯的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等视力适应光线后,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钢笔,拧开笔身,把笔尖伸进墨水瓶,一下一下捏着橡胶吸墨管。
深蓝色的墨水被吸上来,灌满笔管。
抽出笔,在瓶口刮掉多余的墨滴,笔尖悬在信纸上方。
第一封,写给《科幻世界》的姚编辑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:
「“姚编辑:
来信收到,反复阅读,汗颜无地。
您指出的每一条错误,我都犯了。
设十五日期限,是因为我无知,以为投稿如投石,应有回响。
一稿多投,是因为我贪婪,想广撒网多捕鱼。
如今方知,文字之事,需怀敬畏。
行业规则,不是束缚,是护城河。
我已深刻反省。
七篇‘奇想’短稿,绝未另投他处。
其他稿件中,确有一部重复投稿,我将立即去信相关刊物说明情况并致歉。
感谢您愿费笔墨教诲。
这封信,比我收到的任何录用通知都重。
它让我知道,路该咋个走,脚该咋个放。
醒浮生,敬上”」
写到落款时,右手腕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。
他停下,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,缓解酸胀。
窗外,水田里的虫鸣似乎更密集了,汇成一片窸窣的背景音。
等酸胀得到缓解,他才对着信纸轻轻吹了吹,折好,装进信封。
并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:《科幻世界》编辑部姚编辑亲启。
然后是第二封、第三封……给《知音·女孩版》、《少女》、《妇女生活》、《深圳青年》、《萌芽》等。
内容大同小异:
“「承认自己作为新作者,不懂规矩,在投稿时备注了不恰当的期限」。
但郑重说明,该稿件目前未向其他杂志社投递。
最后,恳请编辑老师若决定不予采用,能将原稿退回(随信已附上回邮所需邮票)。
为带来的麻烦深表歉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