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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上午,数学期末考试。
陈景明刚答完最后一题,还未搁下笔,手腕那里就传来了熟悉的酸胀感。
他没有像周围多数同学那样,焦躁地答卷或者翻动试卷检查,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卷面。
考场里弥漫的、几乎能触摸到的紧张,于他而言,如同站在办公室隔着一层厚玻璃观看着外面无声的暴雨。
这场期末考试,并非挑战,而是一场「沉默的总清算」。
对他过去两个月所有“不务正业”的「辉煌辩护」——投稿、摆摊、谋划妈妈去南川、应对家庭压力。
也是对「“学生陈景明”」这个社会身份运行效能的最终评估。
试卷已然填满,辩护词工整无误,只待最终的宣判。
……
星期四,教师办公室,头顶的吊扇“吱呀呀”地转,头顶的旧吊扇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转着,扇叶上积了层灰。
风吹下来,撩得桌上摊开的试卷纸角哗啦哗啦轻响。
改卷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空气里飘着墨水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气味,四个老师围着长桌,桌上摊着五年级的期末试卷。
语文王老师正批改最后几份作文,手指捏着红笔,眉头越皱越紧。
直到她抽出最底下那份。
先看卷面,字迹不算顶漂亮,但工整,横平竖直,像用尺子比着写的;篇幅写满了,最后一行正好抵着格子线。
她开始读:题目是「《论“坚持”与“变通”》」。
第一段,引经据典:
“「《周易》」有言:‘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’
然「《荀子》」亦云:‘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’
此二者,看似矛盾,实为智慧之一体两面……”
王老师的手顿了顿,小学生写议论文,大多只会用“从前有个人”开头,或者生搬硬套几个名人名言。
但这篇的开头,引用的典籍恰当,对仗工整,破题直接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正文分三层:
第一层讲“「坚持」”:以愚公移山为例,但不止于故事,而是分析“目标明确后的坚持,是量变到质变的积累”。
第二层讲“「变通」”:以韩信胯下之辱、红军四渡赤水为例,论述“在路径受阻时,变通不是放弃,是寻找新的突破口”。
第三层将两者统一:“坚持是战略定力,变通是战术灵活。无坚持之变通,是无根浮萍;无变通之坚持,是顽固不化。”
最后一段收尾:“故曰:于志向,当坚如磐石;于方法,当活如流水。此乃人生行路之双翼,缺一不可。”
王老师放下笔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然后又戴上,重新读了一遍。
读完,她拍了下桌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,不响,但在安静的改卷室里格外清晰。
旁边的数学老师抬头:「“咋了李老师?”」
李老师没说话,直接把那份作文卷子递过去。
数学老师也姓王,他接过卷子,快速浏览。
看完,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卷子传给对面的自然老师。
自然老师姓李,教了三十年书,看完,把卷子递给思想品德老师。
卷子在四个老师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回到王老师桌上。
改卷室里安静了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和远处操场传来的、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嬉闹声。
「“这……”」自然老师赵老师先开口,声音有点干,「“这思想深度,这结构……这是一个五年级学生能写出来的?”」
「“引用的例子,跨度很大。”」思想品德老师说,「“愚公移山是课本里的,但韩信胯下之辱、红军四渡赤水……他哪看来的?”」
数学老师王老师苦笑了一声,从自己面前那堆试卷里,抽出一份,推过来:「“你们再看看这个。”」
是数学卷。
满分。
最后一题附加题也做了,步骤清晰,答案正确。
卷面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,连草稿都打在试卷背面,排列整齐。
张老师又抽出另一份:「“这是上个月全室数学竞赛的卷子,他也是满分,第一。”」
四个老师围着这两份卷子,再次陷入沉默。
自然老师赵老师默默把自己面前那份自然卷推过来——也是满分。
连一道偏题都答上了,解释比参考答案还详细。
思想品德卷同样。
问答题的论述,条理清晰,甚至有几分超越年龄的冷静客观。
班主任王老师刚从校长室回来,推门进来时,看见四个同事围着桌子,表情凝重。
她心里一紧:「“出什么事了?有学生作弊?”」
「“王老师,你来看。”」王老师招手。
王老师走过去,四份满分卷子摆在她面前:语文、数学、自然、思想品德。右上角的名字,都是同一个:陈景明。
她拿起语文作文,快速读完。
又拿起数学卷,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坐下来,手撑在桌沿上。
「“这……”」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想起数学竞赛颁奖那天,校长拍着她肩膀说“小王,你们班出了个苗子”;想起前面邮递工作人员让他签字并说「“拿好了!这可是《科幻世界》!国家级的刊物!能在这上头登文章,了不得!”」……
所有这些碎片,此刻被这张全科满分的成绩单,猛地串在了一起。
「“我们……”」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「“我们班上,出了个天才。”」
这话说出来,改卷室里再次安静。
然后,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,缓慢地、真实地从四个老师心底升起来。
不是为自己,是为这个孩子,为这个偏僻的乡村小学。
李老师眼眶有点红:「“我教了二十年语文,第一次改到这种作文……”」
张老师点头,又摇头:「“数学也是。教他,是我沾光了。”」
王老师深吸一口气,把四份卷子收拢,小心地叠好,她的手有点抖。
她知道,明天,这个教室,这个学校,会迎来一场小小的「“地震”」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第二节课。
五年级教室里,屋顶的吊扇“吱呀呀”地转,吹不散闷热。
学生们都在小声说话,等着发卷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末考试后特有的、混合着轻松和紧张的躁动。
程欣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景明:「“哎,你作文写的什么?”」
陈景明正看着窗外的水田,闻言转过头:「“《坚持与变通》。”」
「“哇,好正经的题目。”」程欣吐吐舌头,「“我写的是《我最难忘的一天》,写了跟我妈去赶集。”」
陈景明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这时,教室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