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诏狱,不见天日。
墙壁上渗出的水珠,沿着发黑的砖缝滑落,滴在潮湿的稻草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空气里,血腥味、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沈诀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那身猩红的常服,在这片污秽的黑暗里,是唯一鲜亮的颜色。
刑架上,绑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。
为首的,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左光斗。
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撕得粉碎,露出的皮肉上,烙铁的印痕和鞭伤交错,没有一处完好。
“呸!”
一口血沫,啐向沈诀的脚下。
“阉贼!你会有报应的!青史之上,你沈诀二字,将与赵高、魏忠贤同列!遗臭万年!”
左光斗的声音嘶哑,却中气十足。
旁边的刑架上,杨涟也抬起头,散乱的头发遮不住他愤恨的脸。
“沈诀!你枉顾国法,构陷忠良!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?我等就算是化作厉鬼,也绝不放过你!”
沈诀停下脚步,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到靴面上的一点污迹。
他看都未看那两个还在叫骂的人。
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屈服,他要的是一份完美的口供。
一份能让天下人都相信,东林党确实参与了弑君谋逆的口供。
“继续。”
沈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几个膀大腰圆的东厂番役狞笑着上前,烧红的烙铁,带着倒刺的皮鞭,再一次落在了那些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上。
一时间,诏狱深处,只剩下皮肉烧焦的“滋啦”声,和压抑不住的惨叫。
沈诀走到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,坐了下来。
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热茶,轻轻吹去浮沫。
这茶,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,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听着耳边的惨叫和咒骂,神情没有半分波动,仿佛在听一曲助兴的小调。
硬骨头,他见得多了。
再硬的骨头,也有办法敲碎。
就在这时,沈炼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,步履无声。
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
“义父,这是从左光斗府上,他的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。”
信封没有署名,但那娟秀的字迹,和信纸上残留的淡淡脂粉香气,都表明了写信人的身份。
沈诀放下茶杯,接过信。
他展开信纸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
信中的内容,不出他所料。
是柳如茵写的。
信里,她用一种决绝而悲愤的笔调,控诉自己如何被沈诀这个国贼囚禁、凌辱,字里行间,都在暗示自己已经存了死志,要用自己的清白和性命,为恩师们洗刷冤屈,与逆党同归于尽。
好一封绝笔信。
沈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这封信,本是柳如茵刺向他的一把刀,一把想要保全东林党清誉的刀。
可现在,这把刀落在了他的手里。
沈诀站起身,拿着那封信,缓步走到左光斗的刑架前。
“左大人,别骂了,听听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与老友闲聊。
左光斗喘着粗气,费力地抬起头。
“……学生柳如茵,泣血叩拜恩师……”
当听到这个名字时,左光斗浑身一震。
沈诀不理会他的反应,继续念了下去。
“……学生身陷贼巢,日夜受辱,清白已毁,生不如死……唯盼恩师与诸位大人,能诛此国贼,匡扶社稷……学生虽为女流,亦知忠义。待大事成,学生必以一死,明我清白,证我心迹……”
沈诀的声音,在阴森的诏狱里回荡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进左光斗的心里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左光斗的眼睛瞪得血红,他看着沈诀,看着他手里那封信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他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