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关古道,黄沙漫天。
风从塬上刮过,卷起地上的沙砾,打在人的脸上生疼。
数十万流寇组成的军阵,像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海洋,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原野。
旗帜杂乱,兵器五花八门,但那股子被饥饿和绝望催生出的悍勇之气,却搅得天上的云都变了颜色。
“闯”字大旗下,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披铁甲,手按刀柄。
他对面的官军阵列,显得有些单薄。
明黄的龙旗在阵中飘摇,可那点颜色,在这片灰败的天地间,看着有些可怜。
“先生,你说那沈诀,真敢跟咱硬碰硬?”李自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风沙磨砺得发黄的牙。
身旁的文士捻着胡须。
“闯王,骄兵必败。沈诀小儿,新胜之后必有轻敌之心。我军只管正面冲垮他,只要拿下那面龙旗,天下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。”
李自成哈哈大笑,笑声在风中传出很远。
“传令!”
他猛地拔出腰刀,向前一指。
“全军,冲锋!”
“杀!”
震天的喊杀声冲天而起,灰色的人潮开始涌动,然后是奔跑,最后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,朝着官军的阵地猛扑过去!
战斗瞬间爆发。
官军的阵线在人潮的冲击下,摇摇欲坠。
朱由检站在高处的望车上,抓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刺耳声,能听到士兵临死前的惨叫,能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。
官军,在后退。
虽然阵型还算完整,但确确实实在一步步后退。
“败了……要败了……”朱由检喃喃自语,脸上没有半分血色。
他甚至能看到,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像一把尖刀,撕开了官军的左翼,直奔自己所在的中军而来。
他身边的老将们,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完了。
御驾亲征,却要当了流寇的俘虏。
这大明的江山,今日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!
李自成在马上看得真切。
官军不堪一击!
“中军!中军向前压!一鼓作气,活捉狗皇帝!”他兴奋地嘶吼着,双眼因激动而赤红。
主力部队像打了鸡血一般,嗷嗷叫着,顺着官军败退让出的通道长驱直入。
他们越冲越深。
直到冲进了一处两面是高坡的狭长谷地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一直在败退的官军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后队的士兵迅速转向,原本的后队变成了前军,一面面厚重的大盾在阵前立起,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,组成了一道钢铁的墙壁,死死堵住了谷地的出口!
而在谷地的入口处,原本被撕开的缺口,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支官军部队悄然合拢。
李自成脸上的狂喜凝固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头冲进了陷阱的野猪。
“不好!中计了!”身旁的文士发出一声惊呼。
就在流寇大军陷入混乱的那一刻,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,从他们的背后响起。
李自成猛地回头。
他看到,在他们后方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。
那条线越来越近,越来越粗。
是骑兵!
数千名骑兵!
他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板甲之中,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甲胄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们手中的马刀,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!
最可怕的是他们高举的旗帜。
那不是大明的旗帜。
而是一种带着蛮荒与血腥气息的狼头战旗!
“建奴!是建奴的兵!”
不知是谁在混乱的军阵中喊了一嗓子。
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引爆了整个流寇大军!
这些刚刚还悍不畏死的饥民,此刻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。他们扔下兵器,哭喊着,推搡着,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。
他们可以不怕官军,但他们怕建奴!
那是在无数次边境冲突中,用大明边军的尸骨堆积起来的恐惧!
那支黑色的骑兵,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进了这块混乱的黄油里。
凿穿!
流寇的军阵,在这支钢铁洪流面前,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。
骑兵的目标只有一个。
那面高高飘扬的“闯”字大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