豹房。
“写。”
书案前,秉笔太监手里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墨顺着笔锋滑下来,啪嗒一声砸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黑。
“太……太师……”
秉笔太监牙齿打颤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这……这要是写了,奴婢怕是会被千刀万剐啊!”
“你若是不写,咱家现在就剐了你。”
“咱家念,你写。”
“大明愿与贵邦修好,互通有无。特辟天津卫为通商口岸,准许商船靠岸贸易。为表诚意,朝廷愿采购火器、钟表、呢绒等西洋奇货,总价……白银三百万两。”
沈诀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另外,送两千匹上好的苏杭生丝,五百件景德镇官窑瓷器,先运到天津卫码头堆着,给那帮红毛鬼子看看大明的富庶。”
“义父!”
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的沈炼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几步冲进来,手里那把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门框上,咣当一声响。
“郑芝龙那个软骨头不敢打,咱们锦衣卫去打!豹房还有新造的燧发枪,还有那些不要命的番子!为什么要向那帮红毛畜生低头?还要送钱送东西?这……这不是卖国吗?”
沈炼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不通。
那个敢在皇极殿上杀人、敢把福王抄家灭族的九千岁,怎么遇到外人就跪了?
沈诀费力地转过头,那双刚恢复些许光感的眸子盯着沈炼。
“打?”
沈诀嗤笑一声,“拿什么打?拿你手里的刀去砍人家的战舰?还是让你那些番子游过去爬人家的船舷?”
“那也不能跪着生!”沈炼梗着脖子。
“谁说我要跪着生?”
沈诀伸手摸索到桌边的茶盏,也不管凉热,抿了一口压住喉咙里的痒意,“这叫请客吃饭。”
沈炼愣住了。
沈诀没理他,转头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秉笔太监:“愣着干什么?写完了盖上司礼监的大印,八百里加急送去福建,务必亲手交到那个普特曼斯手里。”
太监抖如筛糠,匆匆写完,盖了印,逃命似的滚了出去。
……
乾清宫,东暖阁。
朱由检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金砖地上,碎片四溅,滚烫的茶水泼湿了王承恩的鞋面。
“混账!阉贼!国贼!”
这位年轻的皇帝气得在屋里转圈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泛着病态的潮红。
“朕就知道!朕就知道他是靠不住的!内斗内行,外斗外行!平日里对付朕的叔叔、对付朕的臣子,那手段阴狠毒辣,怎么到了红毛鬼面前,就成了缩头乌龟?”
朱由检抓起御案上那份刚送来的令旨抄本,几把撕得粉碎,扬手洒得漫天都是。
“三百万两!那是朕的内帑!是大明的脂膏!他就这么送给那帮蛮夷?还要开天津卫?那是京城的咽喉!他是要把红毛鬼引到朕的卧榻之侧吗?”
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王承恩跪在地上,也不敢去捡那些碎纸片,“太师此举……许是有什么深意……”
“深意?有个屁的深意!”
朱由检破口大骂,全然没了帝王的体面,“他这就是怕死!怕红毛鬼打进来要了他的命!他是想拿朕的江山,去换他那几天的苟延残喘!”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