豹房。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琉璃瓦上,响成一片。
暖阁里却很安静。
沈诀没坐轮椅,他这会儿正躺在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。
脸色比外面的雨还要白,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沈炼正半跪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,小心翼翼地喂他。
“义父,外面骂翻天了。”
沈炼低声说,“都察院的折子堆成了山,国子监那帮学生正在午门外静坐,说是要请愿诛杀国贼。还有人写了打油诗,骂您是人屠,说您比白起还狠。”
沈诀咽下一口参汤,苦得眉头微皱。
“人屠?这名号倒是挺响亮。”
他声音很轻,带着股久病之人的虚弱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怕人。
“三万。”
沈诀伸出三根手指,晃了晃,“沈炼,你知道三万是个什么概念吗?”
沈炼没说话。
“三万张嘴,一天就要吃掉三百石粮食。三万个人,要是放回去,就是三万颗火种。”
沈诀咳嗽了两声,沈炼赶紧帮他顺气。
“那些老营的贼,跟咱们之前见过的流民不一样。”
沈诀推开沈炼的手,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“他们不是因为饿才造反的。他们是尝到了血腥味的甜头。烧杀抢掠,玩弄女人,不用种地就能吃香喝辣。
这种日子过久了,你指望给他们两亩地,一把锄头,他们就能老老实实回去刨食?”
他冷笑一声,端起旁邊已经凉了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做梦。”
“吃过人肉的狼,是改不了吃屎的。把他们放回去,等咱们的大军一撤,他们立马就会把锄头扔了,再把周围的百姓抢一遍,杀一遍,甚至吃一遍。”
沈诀把茶杯重重地顿在小几上。
“到时候死的,可就不止这三万了。”
这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他也不行礼,只是冷着脸站在门口。
“九千岁,万岁爷宣您立刻进宫。”
沈诀没动。
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王承恩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却让王承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王公公,你看我这身子骨,还能走得动道吗?”沈诀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“皇爷说了,哪怕是抬,也要把您抬过去!”王承恩咬着牙,“九千岁,这次您可是把天都捅破了。坑杀三万降卒,这可是要写进史书里的骂名!您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沈诀打断了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嘴角刚才喝药留下的渍迹。
“怕史书骂我残暴?怕后人戳我脊梁骨?”
沈诀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王承恩,你回去告诉万岁爷。”
“这骂名,我沈诀背了。这杀孽,我也认了。”
“但这大明的江山要想安稳,有些脏活,总得有人去干。他想当尧舜,想当仁君,我不拦着。哪怕全天下都说他是被我这个奸臣蒙蔽了,那也无妨。”
沈诀重新躺回去,闭上眼睛,一脸的疲惫。
“只要那凤阳的土里埋的是贼,不是大明的百姓,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,也值了。”
王承恩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个躺在榻上、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