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的冬天来得早,也来得毒。
还没进腊月,北平城就被闷进了一口灰白色的大棺材里。
鹅毛大的雪片子没日没夜地往下砸,把皇极殿的金瓦、西山的矿坑、还有豹房那两扇朱漆大门,统统埋了个严实。
豹房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滚烫,脚踩上去有些烫脚心。
屋角还摆着四个紫铜掐丝的炭盆,里面也是上好的银霜炭,没烟,只有暗红色的火光在那儿一明一灭地喘气。
沈诀坐在轮椅上,位置就在窗边。
窗户纸糊了四层,外头还挂着厚棉帘子,可他还是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皮肉上的,是从骨髓缝里往外渗,像是谁在他每根骨头里都塞了一把碎冰渣子,随着血液流遍全身,最后汇在心口那个位置,结成一坨化不开的硬疙瘩。
他手里捧着个手炉,那是宣德年的老物件,铜皮磨得锃亮,热乎气顺着掌心往上钻,可惜走到手腕就断了。
“义父。”
门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,带进来一股子裹着雪沫子的寒气。
沈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喉咙里痒得厉害,压着声咳嗽了两下。
沈炼侧身挤进来,动作很快,反手就把帘子掖得严丝合缝。
他身上那件飞鱼服湿了大半,肩膀上积着的一层雪正顺着布料化成水,滴答滴答落在金砖地上。
“把雪抖干净再过来。”沈诀没回头,声音沙哑,听着像是两块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沈炼脚步一顿,赶紧站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,又解下那件湿透的披风扔给门口的小太监,这才凑到沈诀跟前。
“外头这雪,要把天给堵死了。”
沈炼搓了搓冻红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密信,递过去,“这是辽东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。”
沈诀把手炉放在膝盖上,伸手去接。
指尖刚碰到信封,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指节僵了一下。
拆开。
信纸很糙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还晕开了,那是血迹。
沈诀扫了一眼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皇太极动了。”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旁边的炭盆里。
火舌卷上来,那团纸瞬间变成了灰烬,那上面的血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回不是打草谷。”
沈诀看着那点火星子,“他在调集重兵。正蓝旗、镶红旗,甚至连那两支汉军旗都动了。目标不是宁远,是锦州。”
沈炼脸色一沉:“锦州?那是咱们辽东防线的嗓子眼。要是锦州丢了,宁远就成了孤岛,关宁防线就算是废了一半。义父,要不要通知兵部?”
“兵部那帮废物知道个屁。”
沈诀冷笑一声,这一笑牵动了气管,胸腔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轰鸣。
他死死捂住嘴,身子剧烈地佝偻下去。
那阵咳嗽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要把心肺都从嗓子眼里咳出来。整个人在轮椅上颤抖,瘦削的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虾米。
“义父!”沈炼吓了一跳,伸手要去帮他顺气。
沈诀摆摆手,另外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块白绸帕子,捂在嘴上。过了好半晌,那阵撕心裂肺的动静才慢慢平息下去。
他缓缓直起腰,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,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病态血色。
摊开手掌。
白绸帕子中间,赫然是一团殷红的血块,里面还夹杂着些许暗紫色的内脏碎屑。
沈炼盯着那块帕子,眼珠子瞬间红了,拳头捏得咯吱响:“吴又可那个庸医!天天开药,这都喝了一年了,怎么越喝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