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画布以惊人的速度硬化、光滑化,陆缈感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与画布“融合”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黏连,而是存在层面的“同化”。他的鞋底开始呈现出画布的粗糙纹理,接着是裤脚,然后是皮肤。
周围的一切都在凝固。流动的颜料变成静止的色块,半成型的景象定格为永恒的画面,连空气都变成了浓稠的、无法呼吸的胶质。
“动……动不了……”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从金属球里传出,带着罕见的惊慌,“老子的外壳……在变成画!”
托尔和布伦希尔德也在挣扎,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,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。托尔举起雷神之锤的动作像是慢镜头,布伦希尔德试图刺出断枪的手臂在空中凝固。
只有童年艾尔莎还能动——她不知何时从成年艾尔莎背上跳了下来,此刻正拿着蜡笔,拼命在自己的腿上、手臂上画着“动来动去的小人”图案。那些画出来的小人居然真的在她皮肤上跑动,勉强抵抗着同化之力。
但效果有限。她的动作也在变慢。
画家缓缓转过身,那张镜面脸映照出每个人逐渐凝固的绝望。它手中的巨大画笔轻轻一挥,画中世界的天空便出现了一行银灰色的大字:
“作品名:永恒秩序·九界终稿”
“作者:画家”
“状态:封存中”
“多么完美的作品,”画家的声音里充满病态的满足,“不再有混乱,不再有变数,不再有……不完美。你们将成为这幅作品的第一批‘常住居民’,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陆缈咬紧牙关,拼命催动胸口的“种子”印记。但灰金色的光芒刚一出现,就被周围银灰色的规则压制、消解。在这个完全由画家主宰的画中世界,他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。
(华姐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)
他在心中无声呼喊。危急关头,那个跨越维度的意识连接再次建立——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“陆缈,”女娲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却也更加……虚弱,“听我说。画家现在处于它最强大也最脆弱的状态——它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投入这幅‘最终作品’,与画作规则深度绑定。”
“这意味着……”陆缈在意识中急切回应。
“这意味着,如果你能在这幅画里制造一个‘规则漏洞’,一个它无法修复的矛盾,整个作品的结构就会从内部崩溃。但你必须快,我这边……时间不多了。”
女娲的声音里有一丝陆缈从未听过的疲惫。
“华姐,你那边怎么了?”
“维和署遭到大规模袭击,‘园丁’的主力部队正在进攻多个关键世界节点。我可能需要……亲自出手。”女娲顿了顿,声音柔和下来,“所以你要快点解决那边,然后回来帮我。这是命令,也是……请求。”
连接中断了。
陆缈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。女娲,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强大的存在,居然会说出“请求”这样的词。她那边的情况一定糟糕到了极点。
(必须……尽快解决这里!)
他环顾四周。大家都在苦苦支撑,但同化仍在继续。托尔的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画中景象的一部分,布伦希尔德的骑枪尖端已经凝固成静态的金属色,赫菲斯托斯的金属球表面浮现出油画般的笔触质感。
只有艾尔莎……等等,艾尔莎的状态有点奇怪。
成年艾尔莎的手臂上,那些暗红与金芒交织的纹路,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“生长”。金色光点如同燎原之星火,迅速吞噬着暗红区域。更奇妙的是,这些金芒似乎在吸收周围的银灰同化之力,转化为某种温暖的生命能量。
“母亲……”艾尔莎喃喃道,她捧着那枚奥丁留下的独眼符文,泪水滴在符文上,“父亲……你们在帮我……”
符文突然炸裂,化作无数金色光点,融入艾尔莎手臂的金芒之中。与此同时,她怀里的弗丽嘉日记也自动翻开,最后几页空白纸上,浮现出新的字迹——那是弗丽嘉提前写下的、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的隐藏信息:
“艾尔莎,我最爱的女儿,当你读到这段话时,说明你已经直面了画家,也意味着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悲伤,这是我选择的路。”
“现在听好:画家的弱点是‘无法处理真实的情感矛盾’。我提前在你的血脉中埋下了三重‘情感种子’——对母亲的依恋与失去母亲的痛苦,对父亲的敬仰与无法相见的遗憾,对自由家园的渴望与家园陷落的绝望。”
“这些矛盾的情感,正常人需要一生去消化调和,但画家会试图将它们‘规范化’、‘简化’。当它这样做时,情感种子就会爆发,在你的标记中制造‘规则污染’。用这股力量,去污染它的画。”
“记住,你不是在破坏艺术,而是在告诉它——真正的生命,无法被简化。”
字迹渐渐淡去。艾尔莎抬起头,眼中泪水未干,却已燃起火焰。
她走向画家,每走一步,手臂上的金芒就炽烈一分。那些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,爬上她的脖颈,爬上她的脸颊,最后在她的额头上汇聚,形成一个复杂的、如同冠冕般的图案。
“停下,”画家镜面脸中映照出艾尔莎的身影,“你的情感数据很有趣,但过于混乱。让我为你‘优化’——”
它举起画笔,对着艾尔莎轻轻一点。
一道银灰色的光束射向艾尔莎。那是画家的“情感规范化程序”,能将复杂的、矛盾的人类情感,简化为单一的、可控的“情绪模块”。
光束击中了艾尔莎。
然后,弗丽嘉留下的“情感种子”爆发了。
艾尔莎身上的金芒瞬间炸开!不是攻击性的爆炸,而是一种……情感的喷发。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感受从她身上涌出——
幼时在母亲怀中听故事的温暖,与母亲被拖入黑暗时的冰冷绝望;
透过时间回廊窥见父亲背影的敬仰,与得知父亲为守护时间原点而消散的悲痛;
想象中阿斯加德繁华盛景的向往,与亲眼目睹金宫陷落的惨烈。
这些矛盾的情感没有被“规范化”,反而因为画家的干预而彻底释放、交融、升华。它们在艾尔莎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“情感领域”,领域内,银灰色的同化规则被强行扭曲、染色。
画家镜面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“惊慌”这种情绪,“情感逻辑冲突……无法解析……规则污染……”
艾尔莎没有停止。她继续向前走,每一步都在画布上留下金色的脚印。那些脚印不服从画家的构图规则,它们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,像是孩子最原始的涂鸦。
她走到画家面前,仰头看着那张镜面脸。
“你不是想要完美吗?”艾尔莎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也带着笑,“那我给你看……最不完美的真实。”
她伸出手,触摸镜面。
镜面中映照出的,不再是每个人心中的恐惧,而是……艾尔莎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情感、所有的矛盾与复杂。那些画面快速闪回,杂乱无章,毫无“艺术性”可言。
镜面开始龟裂。
“不——!”画家尖啸着后退,试图修复镜面,但裂纹越来越多。
趁此机会,陆缈感到身上的同化之力减弱了!
“就是现在!”他大吼一声,将仅存的“种子”力量全部爆发!
这一次,灰金色的光芒没有直接对抗银灰规则,而是……“模仿”了艾尔莎的情感领域。陆缈将自己对女娲的复杂情感——下属对上司的敬畏,学生对导师的依赖,以及某种更深层的、朦胧的憧憬——全部释放出来。
灰金光与艾尔莎的金芒交融,形成了一个更大的、更混乱的“情感污染场”。
画中世界开始崩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