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味道很好闻,能稍微盖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
几个老木匠在加班加点地干活,没人收钱。
陆寅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一块块原本并没有生命的木头,被刻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。
每刻好一个,就有专门的人捧着,小心翼翼的摆在仓库正中央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。
不一会儿,台子上就摆满了。
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。
仓库外面,是一片压抑的哭声。
没有号啕大哭,哪怕是刚死了男人的寡妇,也只是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,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生怕惊扰了这些刚回家的英魂。
有还没死的兄弟在烧纸,火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,纸灰漫天飞舞,落在陆寅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
他没动,看着那些牌位,像尊石像。
他在想,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冲动,没拉着这帮人下水,这四千多人,现在是不是还在码头上扛大包,在租界的茶馆里摆龙门阵?
哪怕活得像狗,至少还活着.....
“瘦子。”
洪九东走了进来,平日里那股子嬉皮笑脸也没了,眼圈发黑,“都安顿好了。重伤的送去了杜月生安排的医院,轻伤的就在附近的民房里挤一挤。叶宁那边的姐妹们都在帮忙换药。”
陆寅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商会的人来了。”
洪九东迟疑了一下,“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不见了吧。”
“见见吧。”
洪九东叹了口气,“人家等了俩钟头了。”
陆寅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陈,是十六铺绸缎庄的掌柜,平日里最是精明市侩,也是商户们的代表。
陈掌柜一进来,看见那满屋子的牌位,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。
他摘下帽子,对着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这才转身走到陆寅面前。
“陆老板。”
陈掌柜提了一个箱子放在陆寅面前,“这是这个月,十六铺所有商铺凑的保护费,本是应该月初交的.....”
箱子打开,满满当当的银元,还有不少金戒指,金耳环,甚至还有裹在红布里的零碎铜板。
这在乱世无疑是一笔巨款。
陆寅看了一眼,苦笑一声,打断他道,“拿回去吧。这个月没保护你们,谈不上保护费。”
“那不行!怎么就没保护呢?”
陈掌柜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,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把陆寅都吓了一跳。
“陆老板,您这是打我脸,也是打咱十六铺街坊的脸啊!”
他指着那堆牌位,眼圈突然红了,“以前咱们交钱,那是花钱买平安,是怕流氓混混闹事。”
“这个月,咱们交这钱是心甘情愿啊!”
陈掌柜深吸一口气,又说,“要是没有十九路军和陆老板的弟兄们在前面顶着,那东洋鬼子早就过了苏州河!咱们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儿做生意?这钱是弟兄们的卖命钱,也是街坊们的一点心意。这您要是不收下,我可得让街坊们戳断脊梁骨!”
他指了指外面,“您带着人在前头拼命,那不就是保大家的命,保这个国家的命吗。”
“陆老板,您一直在保护我们。这钱,您必须收。给兄弟们买点药,买口棺材也好。”
说完,陈掌柜也不等陆寅回话,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
陆寅看着那个钱箱,许久没有动。
半晌,他苦笑了一声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收了吧。”
陆寅对洪九东说,声音沙哑,“给阵亡弟兄的家里发下去,多发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