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前面的那个,约莫五十几岁,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像个大学教授,只是眉宇间偶尔闪过的精光,说明这人绝不是善茬。
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满脸横肉却努力挤出笑意,脖子粗得跟脑袋一般大。
“阿焕啊......”
老者还没走下楼梯,声音先到了,透着一股子久别重逢的热络,“上海一别,这是第八个年头了吧?向老哥身体还安好?”
原本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梁焕睁开眼,看见老者,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快步迎上去,并没有行那些复杂的江湖礼节,而是像晚辈见长辈一样点了点头。
“钟叔,八年了。老大身体硬朗得很,还能每顿吃两碗干饭。”
“好!好啊!能吃是福!”
被叫做钟叔的老者大笑着走下来,重重地拍了拍梁焕的肩膀,那亲热劲儿不像是装的。
说着,老者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那种眼神很温和,没有丝毫的侵略性,让人觉得很舒服,像家里的长辈在看自家后生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寅身上。
“江东瘦虎?”
老者推了推眼镜,脸上的笑容更盛,“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。这几个月,陆老板的大名可是把这香江水都震起了三尺浪啊.....”
陆寅把外套递给旁边的大宝,恭敬的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,“钟老过奖了,落难之人,哪有什么英雄不英雄的,叫晚辈陆寅就行.....”
老者正是钟秋甫,洪门致公堂在港岛的话事人,也是当年和向海潮一起闯过南洋的老兄弟。
“来来,别站着,都坐,都坐......”
钟秋甫招呼众人落座,又让佣人换了新茶。
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报纸,那是内地的报纸,日期就是昨天的。
他把报纸摊开在陆寅面前。
头版头条,黑体加粗的大字触目惊心——《国民政府通缉令》。
虽说是画像,但画师显然下了功夫,陆寅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头,汪亚樵那股子匪气,甚至叶宁眼角的媚意,都画得入木三分。
“每个人,一百万现大洋。”
钟秋甫点了点报纸上的数字,笑着调侃,“不论死活。南京那边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。说实话,老头子我混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值钱的脑袋。就连当年的孙先生,也没这个价,哈哈哈.....”
大宝凑过来瞅了一眼,挠了挠头,“啊?一百万?能买多少猪头肉?”
洪九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“够把你埋在猪头里,还整只的那种!”
陆寅拿起报纸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呵,一百万,他们还真看得起我们这帮下三滥.....”
“哈哈哈哈!”
钟秋甫大笑,“你们可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,日本人要杀你们,南京也要杀你们,现在你们就是两头堵。”
“不过这都是暂时的。生逢乱世,一身好本事,不怕没有大好前程。你们还年轻,先沉住气才是.....”
陆寅微笑点头。
“说正事吧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“钟老,我们这帮人既然来了香港,肯定是要给您添麻烦的,我们也懂规矩。只是初来乍到,这边水深水浅,还请钟佬指点指点。”
钟秋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你既然问了,那我就直说。”
“外面人都说,香港是洪门的天下。这话对,也不对。”
钟秋甫苦笑一声,“名义上大家都尊洪门为各路堂口祖庭,但这边三合会各个字头,早就山头林立了。”
“在香港啊,出来混的烂仔都说自己是洪门子弟,拜关二爷。可真要是致公堂发话,给面子的叫声阿公,不给面子的,也就是当个屁放了.....”
他扳着手指头给陆寅数,“这和字头呢,有和合图,和胜和,和安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