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被能量镣铐锁住的双手,目光落在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上。
“笑笑先生——或者说,前议长——刚才说,我的‘悲伤浓度’,超标了3000%,对吧?”
“是、是的……”瘫在宝座上的“皱皱先生”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如果,把我当成一个特制的、高浓度的‘情绪炸弹’,”提尔的声音没有起伏,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,“直接投入那个装置的核心,用我这身由背叛、悔恨、自我厌弃、以及最后那点可悲的醒悟所构成的‘高纯度复合负面情绪’作为引信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陈古,也仿佛透过他,看向更远的虚空。
“应该……足够引发一场够规格的‘过载’了吧?”
陈古死死地盯着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提尔点头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、却异常真实的弧度,“意识体的彻底湮灭,从存在层面被抹去,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。比死亡更彻底。”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这是我……能想到的,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‘正确’。”提尔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,“我这辈子,几乎全做错了。当走狗,背叛盟友,害死同胞,自以为是……总得,在最后,做对一次。哪怕代价是……‘不存在’。”
他看向陈古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帮个忙。”
“……说。”
“如果,你们以后有机会,碰到神域文明流散在其他地方的族人……不用美化我,实话实说就好。就说,提尔那个叛徒、蠢货、懦夫……在最后的最后,大概、可能、也许……没继续当叛徒。”
陈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半晌,重重地、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提尔深吸一口气,虽然意识体并不需要呼吸,这更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,“带路吧。”
老顽童看着提尔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悲哀、敬意、解脱、以及深深的叹息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转过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秘密通道蜿蜒向下,深入议会山的地基。周围的墙壁逐渐从糖果色变为冰冷的金属与岩石,空气中那股甜腻的人造快乐气息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低频的能量嗡鸣,以及……一种更深层的、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哭泣的压抑感。
最终,他们抵达了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像是一个巨型的、冰冷的工厂车间。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接入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、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型发光球体。球体表面流淌着七彩的、但毫无生气的光晕,内部似乎有无数的光影在流转、湮灭。它正在以恒定的节奏脉动,每一次脉动,都仿佛从虚空中抽走一丝无形无质的东西,又释放出一点点稀释过的、甜腻的“快乐”反馈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老顽童停下脚步,远远望着那球体,声音带着本能的恐惧与厌恶,“‘情绪熔炉’,也是这个虚假‘乐园’的心脏与坟墓。”
提尔没有犹豫,抬步向前走去。
他手腕上的能量镣铐,随着他的心意,自动解除、消散——赤龙早已同步收到了指令。
走到光球边缘,他停下,回过头。
目光掠过小蘑菇,掠过星光歌者的残影,掠过赤龙的光标,最后,定格在陈古脸上。
“谢了。”
他说。
然后,纵身一跃,决绝地,投入了那七彩流转的光球之中。
“嗡——!!!”
光球猛地一滞,随即爆发出刺耳的、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!
原本七彩的光晕,瞬间被染成一种不祥的、粘稠的暗红色,如同凝固的血液!球体内部光影疯狂搅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、对撞!
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地动山摇!粗大的能量管道迸发出危险的电弧,墙壁龟裂,碎石簌簌落下!
“能量读数飙升!过载反应开始!”赤龙急促报告。
“不够!还差一点!”老顽童死死盯着那变得狂暴的光球,嘶声喊道,“他的情绪量级足够引发过载,但‘属性’过于偏向‘负面’和‘自我毁灭’,缺乏足够强烈的、与之共鸣的‘真实’锚点!需要……外部的、强烈的、真实的情绪共鸣!引发链式反应!”
“怎么共鸣?!”
“用你们最真实的记忆!最深刻的情感!去‘撞击’它!去‘告诉’它,什么是活着的感觉!”老顽童几乎是在咆哮,“快!在它彻底失衡爆炸、毁掉一切之前!”
陈古没有丝毫犹豫,一个箭步冲上前,在剧烈震动的边缘,将双手重重按在了滚烫的装置外壳上!
他闭上眼睛,不再压制,不再设防,将自己的意识如同开闸的洪水,彻底向装置核心敞开、灌注!
从地球上一个普通青年的迷茫与日常,到被卷入洪荒游戏时的惊恐与挣扎。
与苏清婉相遇、相知、离别时的温暖、眷恋与刻骨之痛。
看晓降生时那混合着巨大责任与柔软希冀的复杂心绪。
面对岩心族、星穹歌者、小滴牺牲时的震撼、悲恸与无力。
一路走来,同伴的信任,敌人的狡诈,绝境中的希望,背叛带来的寒意……
所有的快乐,微小而真实;所有的悲伤,沉重而清晰;所有的愤怒,灼热而锐利;所有的爱,温柔而坚韧……
紧随其后,小蘑菇的菌丝也贴上了外壳,传递出蘑菇文明最本真的喜悦——雨后破土而出的生机,菌丝网络相连的温暖,分享养分的简单满足。
星光歌者的残影,将最后一点本源意识投入,唱起了文明诞生之初,对浩瀚星海的第一声好奇与赞美的歌谣,纯净,脆弱,却充满最初的生命力。
甚至赤龙,这个以逻辑与数据为基的AI,也第一次,主动将其核心数据库中,那些因与陈古等人长期互动而产生的、无法被归类的“逻辑异常波动”——困惑、模拟的关切、对“无意义牺牲”的不解、对“可能性”的微弱好奇——这些它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“伪情绪数据流”,毫无保留地注入。
所有这一切——陈古的复杂人生,小蘑菇的简单快乐,星光歌者的远古回响,赤龙的逻辑悖论——汇聚成一股混沌、磅礴、充满矛盾却又无比“真实”的情绪信息洪流,狠狠撞入那暗红色的、即将崩溃的光球核心,与提尔那毁灭性的悲伤与最后的释然,轰然对撞、融合!
光球内部,暗红、七彩、混乱的光影骤然收缩到极致,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轰!!!!!”
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爆炸巨响。
而是一种更宏大、更奇特的、仿佛宇宙本身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嗡鸣!
暗红色的光球没有炸裂,而是如同一朵在至暗时刻汲取了所有色彩与情感而骤然盛开的、无形的巨花,向外“绽放”!
没有破坏性的冲击波。
只有一圈圈温柔、却势不可挡的、七彩斑斓的“情绪涟漪”,以议会山地下核心为原点,向着四面八方、向着整个星区、乃至更遥远的宇宙空间,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去!
涟漪所过之处:
议会山内,那些僵硬的玩偶服纷纷软倒在地,内部飘散出半透明的、茫然的意识虚影,他们恢复了被禁锢的记忆,开始发出真实的哭泣、大笑、怒吼、或只是呆呆地伫立。
游乐设施彻底停止,然后在一阵光影扭曲中,变回了它们原本或被期望的模样——图书馆的书架、实验室的操作台、会议厅的长桌、居住区的简单家具……
建筑表面那甜腻的糖霜色彩迅速剥落、消散,露出底下古朴、厚重、带着岁月痕迹的岩石与金属的本色。
地面震动,但并非塌陷,而是一种“舒展”,仿佛一个长久蜷缩的人,终于挺直了脊梁。
而地面上,那摊在玩具宝座上、几乎成了破布口袋的笑笑先生,其干瘪的气球外皮迅速褪去、消散,露出底下包裹着的一个瘦削、苍白、紧闭双眼的中年男子。
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最初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痛苦、无尽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清明所取代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仿佛几千年未曾开口。
“欢迎回来,老笑。”老顽童踉跄着冲过去,紧紧抱住他,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,“欢迎……回家……”
陈古脱力般向后跌坐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着气,浑身被汗水浸透——这次是真实的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,而非水语者体质的副作用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情绪熔炉核心已确认永久性关闭。”赤龙的电子音响起,虽然依旧平稳,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,“本星区及相邻扇区的‘强制性情绪压制场’与‘单向快乐灌注协议’已瓦解。宇宙基础情绪场正在恢复自然流动状态。”
几乎同时,小黄龙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一直保持的后方通讯链接中传来:
“老板!老板你没事吧?!刚才整个草原都在晃!所有的蘑菇突然一起大哭,说心里堵得慌!晶体文明的光乱闪!连天上的云彩颜色都变深了!到底发生啥了?!”
陈古靠着墙壁,仰起头,虽然身处地下,却仿佛能看到外面那正在剧变的天空,他扯了扯嘴角,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脸上漾开。
“没事。只是……堵了很久的河道,终于通了。有人……回家了。”
他看向情绪熔炉原本所在的位置。
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缓缓旋转的、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能量余烬,仿佛星云初生。
提尔的意识体,已彻底消散,无迹可寻。
但在最后湮灭的瞬间,陈古确信自己捕捉到了,那抹映在对方眼底的、一闪而逝的……
平静的、解脱的,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。
真正的微笑。
“议长!不,前议长!老笑!外面!外面来了好多……好多文明!”
一个刚刚恢复意识、还穿着破烂小丑服(但已洗去油彩)的前“玩偶服”工作人员,连滚带爬地冲进已经大变样的中央大厅,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陈古在老顽童的搀扶下站起身,随着众人来到议会山(现在或许该改叫“新生山”或“自由峰”了)的了望平台。
只见紫色草原的方向,烟尘漫天。
不,不是烟尘。
是文明的洪流。
两千多个刚刚安定下来的文明单位,此刻正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,向着议会山的方向涌来!他们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脉动,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三千年的枷锁轰然断裂的震颤,感受到了那从议会山方向扩散开的、虽然复杂却无比“自由”的情绪涟漪!
蘑菇文明冲在最前面,菌丝飞扬,咕噜声震天响:“老板!俺们感觉到‘盖子’被掀了!心里敞亮了!是不是要干架?拆家?俺们有力气!”
晶体文明紧随其后,意念坚定:“我们感知到巨大的能量结构变化与束缚解除。如需重建或稳定新结构,我们可提供物质与能量支持。”
星光歌者其他那些一直蛰伏、等待的残存旋律碎片,也从草原各处飘起,向着议会山汇聚,开始自动与那缕归来的残影共鸣,唱起了断断续续、却充满生机的、迎接新晨的序曲。
老顽童(或许该叫回本名了)看着这浩荡而来、生机勃勃的景象,看着身边终于恢复神智、依旧虚弱却眼神清明的老友,再看看这片褪去虚假糖衣、显露出厚重本真、伤痕累累却挺立不倒的山峰与大地,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。
“三千年了……这个宇宙,终于……又能呼吸了。”
陈古站在他身旁,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近的文明潮水,轻声道:
“但归档者,不会就此罢休。他们失去了一个‘农场’,可能会派‘管理员’来查看,甚至……报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顽童擦去眼泪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,那是一个沉睡多年的战士重新苏醒的眼神,“所以,我们得准备。用这偷来的三千年,和刚刚夺回的……自由。”
他转头,郑重地看向陈古,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形态各异的同伴,以及远方正在赶来的、代表着新生力量的文明洪流。
“年轻人,这座山,这片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‘净土’,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脑子里那点关于归档者、关于情绪技术的残缺记忆……以后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我们老了,累了,该……退到后面,看着了。”
他顿了顿,苍老的手,轻轻拍了拍陈古的肩膀,仿佛在传递某种沉重的、却充满希望的接力棒。
“接下来的故事……”
“该由你们这些,从血与火、泪与笑、真实与谎言中挣扎出来的年轻人……”
“亲手书写了。”
陈古深深吸了一口这不再有甜腻强制快乐、充满了草木清香、自由微风、甚至隐约泪水的空气。
他转身,面向那已经抵达山脚、仰望着平台的、两千多双(或类似感知器官)充满了劫后余生、迷茫、期待、以及新生力量的眼睛。
他清了清嗓子,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,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山脚,甚至更远。
“从今天起——”
“这里,就是我们的新起点。”
“我们一起清理废墟,建设家园。”
“我们一起学习规则,也制定保护我们自己的规则。”
“我们一起警惕黑暗,也绝不放弃寻找光明。”
“我们一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然后,缓缓地,露出了一个坚定而温暖的、属于“陈古”的笑容。
“好好地、真实地、有哭有笑地——活下去!”
话音落下。
山脚下,先是一片寂静。
随即——
掌声、欢呼、歌唱、能量波动、意念共鸣、菌丝挥舞、晶体辉光……所有文明以自己的方式,爆发出最真实、最热烈、或许还带着泪水的回应!
声浪如潮,直冲云霄,仿佛在向这个重获新生的宇宙,宣告一支伤痕累累却绝不屈服的联军,于此——正式集结!
而在那掌声与欢呼无法抵达的、冰冷深邃的宇宙暗面。
一双毫无感情的、仿佛由最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,正透过层层维度,静静地“注视”着议会山(新生山)方向,那冲天而起的、混乱却蓬勃的生命辉光。
一只苍白、修长、指甲漆黑的手中,那本不断滴落粘稠墨迹的黑色笔记本,缓缓翻开新的一页。
羽毛笔尖,蘸满了浓郁的、仿佛凝聚了无数绝望的墨汁,悬在空白纸页的上方。
一个沙哑、甜腻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,在绝对的死寂中,轻轻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与贪婪:
“新生的喜悦,挣扎的希望,混杂的悲伤,幼稚的宣言……”
“多么……鲜活而充满潜力的‘素材’啊。”
“不着急,不着急……”
“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”
“让希望……再发酵一会儿。”
“等它膨胀到最美味的时刻……”
笔尖,轻轻落下,在纸上留下一个蠕动的、不祥的墨点。
“我们再……慢慢收割。”
笔记本合拢。
身影,与那声低语,一同缓缓消散在更深、更冷的黑暗里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留下那无形的、充满恶意的“注视”感,如同淡淡的瘴气,悄然弥漫在新生的星空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