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法尖塔星域，到了。
跳出超空间的瞬间，全舰鸦雀无声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，而是连呼吸都忘了、思维都停了的死寂——除了小黄龙，它整张脸贴在观察窗上，鼻尖压成扁平的圆片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鸵鸟蛋：“这……这是个啥？谁家的楼盖得这么不环保？！占了一整个恒星系啊喂！”
眼前没有行星，没有恒星系，连颗像样的陨石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座塔。
一座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塔——不是比喻，舰桥里真有几个感应灵敏的外星船员当场腿软了。塔基横跨整个恒星系，把原本该有恒星的位置包了进去，远远看去像个吞掉太阳的金属甜甜圈。塔身向上无限延伸，直插入深空尽头，根本望不到顶，只看见它穿过一片星云时，在云雾里留下一串发光的窗口，像给宇宙扎了条亮晶晶的腰带。
塔体表面布满无数窗口，每个窗口都流淌着不同色泽的光晕——赤红、湛蓝、翠绿、幽紫……有的窗口里能看见森林在生长，有的窗口里是海洋在翻涌，有的窗口干脆就是一团旋转的星云。“万法尖塔不是建筑，是个文明生态缸——每个窗口里住着一个文明，有的已经住了几十万年，刚搬进来的还在装修呢。”
“欢迎来到万法尖塔。”导航频道自动接入一个温和的合成音，音色像午后阳光般舒服，“请依指引停靠第1145号港口。博览会将于三小时后开幕。祝您参展愉快——温馨提示：本塔禁止高空抛物，上次有个文明扔了块砖，砸穿了
一束引导光亮起，指向塔身中段某个入口——那入口像个张开的贝壳，边缘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火种号缓缓靠泊，动作小心得像第一次见丈母娘。港口早已停满形形色色的飞船：晶莹剔透的水晶舰（停泊时还播放着轻音乐）、缓缓蠕动的生物舰（表面一呼一吸，像在睡觉）、根本就是一束光的能量舰（泊位管理员对着它喊：“先生，请把亮度调低点，晃到别人了！”）……相比之下，人类舰队那几艘银灰色战舰显得格外——
“土。”小黄龙诚实点评，爪子比划着，“不对，是土的掉渣那种！你看人家那飞船，会发光、会呼吸、会唱歌，咱们这个……嗯，像个保温杯。”
陈古一巴掌轻拍它后脑：“土怎么了？实在最重要。保温杯能装热水，那些花里胡哨的能吗？”
气闸开启时发出“嗤”的放气声，门外已等候着一群“人”。为首者穿着精致制服——那制服会根据周围光线自动变换纹理，此刻正流淌着星空图案。他有三只眼（排成等边三角形）、六条手臂（每条手臂戴的手表时间都不一样，据说是为了适应不同时区的约会），姿态优雅如舞台上的舞者。
“欢迎，人类文明代表。”他微微躬身，六条手臂同时做出不同的礼仪手势——有握手、有合十、有比心、还有个在偷偷看表，“我是博览会引导员，编号1145，您可以叫我阿三。”
李晓憋笑憋得脸通红：“阿三？是那个印度三吗？”
“是的吧！”引导员认真点头，第三只眼眨了眨，“因为我负责第1145号港口——1145，简称阿三，没毛病。请跟我来，你们的展位已经准备好了，位置还不错，虽然离厕所远了点，但离美食区很近，这是个战略优势。”
众人跟随他踏入塔内。这一步踏进去，像从黑白电视跳进了IMAX影院——还是带4D效果的那种。
内部空间比外观更加震撼。头顶不是天花板，是模拟的浩瀚星图，星辰真实到让人想伸手去摘；脚下不是地板，是流淌的光河，踩上去会荡开涟漪，还能看见小小的光鱼在脚边游过；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——左边是烤面包的焦香，右边是雨后森林的清新，前面还有股……榴莲味？
无数奇异的生命形态在其中穿梭：漂浮的水母（用触手拖着购物袋）、振翅的晶蝶（翅膀扇动时洒下光尘）、翻滚的雾团（一边滚一边抱怨“谁踩到我了”）、滚动的金属球（互相碰撞时发出“借过借过”的电子音）……“在这里看到什么别惊讶，上次还有个文明代表是团会说话的酸奶，它展位卖的是益生菌外交。”
苏宁轻挽陈古手臂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这得有多少文明参展？我感觉像走进了宇宙版的批发市场。”
“本届共有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四个文明，”阿三头也不回，流畅报数，六条手臂同时指向不同方向介绍，“创历史新高。新寂静法庭成立后，许多曾被压制的小文明都敢露脸了——比如那边卖隐形涂料的‘匿踪文明’，以前只敢接黑市单，现在堂堂正正开旗舰店了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压低声音（用最愉快。觉得掉价了，跟‘菜市场文明’混在一起。诸位请多留心，有些刺儿头专挑新来的欺负。”
“留心什么？”陈古刚问出口——
前方通道突然传来喧哗，像一锅热油里泼了瓢冷水。
一群直立蜥蜴形态的生物堵住了去路。他们浑身覆盖着金属质感的鳞片，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土豪金色。领头者体型壮硕，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——如果宇宙里有狗的话。他粗声吼道，唾沫星子在空气里凝成小冰晶：“低等文明别挡道！没看见黄金帝国代表团要过吗？”说着便伸出爪子推向陈古肩膀，爪尖镶着宝石，一看就很重。
提尔悄然上前一步，动作轻得像片羽毛落下。
温和而坚定的圣光屏障隔在中间，那光不刺眼，却有种不容侵犯的庄严。
“请保持礼貌，”圣骑士声音平静，像在陈述天气，“通道足够宽敞，我们可以并行。”
金鳞蜥蜴一怔，三只眼睛（他们也有三只眼，但竖着排一排）同时瞪大：“礼貌？对你们这种刚拿到自由火种的暴发户？”他身后同伴哄笑一片，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：“听听！一级文明在教三级文明讲礼貌！”
“知道我们是谁吗？”金鳞蜥蜴挺起胸膛，鳞片“哗啦”作响，像在摇钱树，“黄金帝国！三级文明！历史七万年！我们造星舰的时候，你们还在树上摘果子呢！”他掰着指头——他们有六根手指——满脸讥诮：“你们人类呢？一级文明都勉强吧？历史……有五千年吗？够我们打个盹儿的。”
通道里其他文明代表停下脚步围观，有的摇头，有的偷笑，还有几个举起了类似手机的东西在录像——“宇宙热搜预定：#黄金帝国又欺负新人# #老牌文明的傲慢还能卖多久#”
陈古不仅没怒，反而笑了。那笑容很放松，像在看小孩撒泼：“五千年，确实短。短到我们还没学会……倚老卖老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“但短有短的好处。”陈古直视对方中间那只眼睛——据说那是主眼，“活得短，包袱轻。学东西快，转弯灵活。”
“什么好处？能有多好？”
“比如，”陈古摊手，“我们五千年，从石器时代走到星空，从钻木取火到曲速引擎。你们七万年……从哪儿走到哪儿？从用爪子打架进化到用能量炮打架？进步挺大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：“哦对了，还学会了堵路——这技能确实需要时间沉淀。”
金鳞蜥蜴瞬间噎住，脸从金灿涨成紫红，像颗熟过头的茄子。他身后有个年轻点的蜥蜴小声嘀咕：“族长，他好像……说得有点道理？”
“闭嘴！”
阿三适时介入，语气平和却像钢板一样不容置疑：“博览会条例第38条：寻衅滋事、堵塞通道，罚款五万标准能量单位。”他亮出数据板，上面已经生成了罚单，“黄金帝国代表，您要继续吗？再吵追加‘影响展会秩序费’，大概……再加三万？”
金鳞蜥蜴脸色变幻——愤怒、屈辱、算计，最后变成一种憋屈的凶狠。他狠狠瞪了陈古一眼，爪子在空中虚抓一下：“走着瞧！展会上见真章！”带着手下悻悻离去时，金链子甩得太用力，砸到了自己后脑勺，“当”一声脆响。
围观文明代表们发出低低的笑声，有几个朝陈古竖起触手（或者类似器官）——那是宇宙通用的“干得漂亮”手势。
阿三转向陈古，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：“看，我说了吧。”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，“不过你说得对——活得久，包袱重。我们这儿有些老文明，改一条法律要吵八百年，换种飞船涂色得开三千场听证会。不像你们……”他模仿人类耸肩的动作（用三条手臂同时做），“说干就干，火锅说带就带。有时候历史不是资本，是惯性——惯性越大，转弯越难。”
注册流程顺利得让人不安——只需要在光屏上按个手印（或触手印、光斑印），展位钥匙就自动生成。人类展区位处“新生文明区”核心，面积不大，但位置敞亮得过分：正对主通道，头顶还有片模拟天窗，投下的人造阳光暖洋洋的。
左邻是“旋律文明”——几个半透明的水母状生命，他们用触手轻触空气就能奏出音乐，此刻正在布展，弹奏着一种空灵如深海歌谣的调子。右舍是“幻翼文明”——一群晶蝶般的生物，翅膀扇动时投射出全息梦境，有个小晶蝶不小心投射出了自家女王洗澡的梦，正被追着打。对面则是硅基生命“岩族”——几块会走路的石头，正在用岩浆烤岩饼，香气居然很诱人。
大家相互介绍，气氛融洽得像幼儿园开学。
“你们带了什么特产？”旋律文明的水母用触手“唱”出询问，音符在空中凝成发光的文字。
“火锅，”小黄龙骄傲挺胸，爪子叉腰，“还有故事。火锅管饱，故事管……呃，管心？”
“故事？”幻翼文明的晶蝶轻振薄翼，洒下一片星光，“我最爱听故事了！我们文明的历史就是一本梦之书，但读多了会失眠。”
“今晚开讲，”陈古笑道，“欢迎来听。听不懂的地方……就吃片毛肚，毛肚能翻译一切。”
布展工作热火朝天。李晓布置的射击体验区很快围了一圈好奇宝宝——他用激光笔在苹果上雕出“友谊万岁”四个字（星际通用语版），围观的外星人惊呼：“这精准度！比我们手术机器人还稳！”苏宁的育儿知识库展台前，几个蛋形文明的代表认真做笔记：“原来孵蛋时要讲故事？我们一直以为放音乐就够了！”提尔的圣光疗愈仪排起了队，第一个体验的是个浑身长刺的文明代表，做完后刺都软了，感动得流泪：“三万年了，第一次感觉背不扎了！”
老墨和铁锤的法律与科技展示区相对冷清——直到老墨用触手同时书写八部法典的摘要，铁锤现场演示如何用废旧零件拼出台咖啡机（“科技的本质是让生活更美好，比如有咖啡喝”），人气才旺起来。
小黄龙则专心搭建火锅摊，那架势像要开星际米其林餐厅。它从货舱搬出特制铜锅——锅身上雕着长城图案，龙头造型的锅耳会冒蒸汽。架起便携炉灶时，对面岩族代表探头问：“需要火吗？我吐一口？”小黄龙谢绝：“我们有电磁炉，文明。”
然后开始切配食材。鲜红的肉片卷成玫瑰状，翠绿的蔬菜摆出塔型，豆腐雕成小星星，蘑菇切成月亮……最绝的是那锅底：牛油在锅里融化时，辛香像有生命般弥漫开来，顺着空气管道飘遍了半个新生文明区。
很快，展位前围拢了一圈形态各异的外星访客，有的在咽口水（如果他们有口水的话），有的在分析成分，还有个气态生命直接飘在锅上空吸气：“这分子结构！这热力学美感！”
“此为何物？”一个长满触须的球状生命飘近，触须好奇地探向锅子。
“火锅！”小黄龙热情招呼，爪子挥舞像乐团指挥，“尝尝？保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——如果你们有门的话。”它夹起一片肉在滚汤中轻涮三秒，肉质从鲜红变成嫩白，卷边微翘。蘸上特调酱料（芝麻酱、腐乳、韭菜花，再加一滴星尘提鲜），递过去。
球状生命犹豫片刻——它的文明史上从未“进食”过，都是光合作用。但香气太诱人了。它伸出三条触须接过肉片，送入体内某个发光的腔体。
三秒后——
它浑身迸发彩虹般的光芒，像颗霓虹灯球炸了！“美味！这温暖……这层次！辣是痛觉吗？为什么痛得这么快乐？！”它在空中翻滚，触须狂舞：“我还要！我的光合作用系统说要请假！”
其他外星人瞬间沸腾，像炸开的蚂蚁窝。
“给我一片！我用反物质晶体换！”
“那酱料卖吗？我想泡澡用！”
“排队！文明观餐！别插队那个水母，你触手多也不能占八个位置！”小黄龙忙得不亦乐乎，爪子翻飞像在打鼓，额头冒汗但咧嘴笑。“看，宇宙的真理很简单：好吃的面前，众生平等——如果平等不了，那就再涮一片毛肚。”
陈古望着这幕微笑，靠在展台边。果然，美食是宇宙通行的外交辞令，比任何条约都好使。他看见黄金帝国有个年轻蜥蜴偷偷溜过来，躲在柱子后探头探脑，口水流了一地——是真的流，滴在地上“滋啦”一声，地板自动清洁了。
突然，广播响彻全塔，声音是那种庄重的男中音，像新闻联播开场：
“请注意，寂静法庭代表团已抵达。”
“将于主会场发表演讲，请各文明代表前往聆听。重复：这不是演习，请放下手中的火锅、停止编织梦境、暂停光合作用。违者……也没事，但可能会错过历史。”
主会场位于塔尖之上的悬浮平台——字面意思的“之上”，平台飘在塔尖上方三百米处，四周无栏，脚下即是万丈星空。但调整过的重力场让人如履平地，甚至有怕高的代表趴着爬过去，发现“咦，不掉”。
陈古带队赶到时，平台上已挤满千奇百怪的生命形态，像一锅宇宙海鲜粥在沸腾。初代园丁立于中央——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袍，上面用银线绣着星图，但仔细看，星图里藏了只打哈欠的猫，估计是绣娘手滑。身旁站着新法庭的数位法官：有水晶般剔透的、有雾气般朦胧的、还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法官艾尔法隆——他依旧抱着那本厚书，但今天书脊上贴了张便利贴：“已更新至v9.9版”。
“诸位，”初代园丁声音温润却传遍每个角落，连飘在最远处的气态生命都震了震，“欢迎来到万法尖塔。我知道，许多文明对新法庭心存疑虑、担忧，甚至……不满。”他目光扫过黄金帝国代表的方向。
金鳞族长冷哼一声，声音大得刻意，还甩了甩金链子——这次砸到了旁边随从。
“因此今日，我不讲大道理，不念长条款。”初代园丁抬手，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。空中浮现发光卷轴，材质似光似水，标题清晰得刺眼：
“宇宙文明共存协议（草案）”
“副标题：试试看，万一能成呢？”
“此非律法，非规条，而是共识——是所有文明自愿共守的约定。签了，咱们就是合作伙伴；不签，还是邻居，但别互相扔垃圾。”
他逐条宣读，每念一条，那条款就化作光影在空中舞动：
“第一条：尊重文明独特性，禁止强制同化——哪怕你觉得对方长得像一坨会说话的果冻，也不准偷偷加糖。”
“第二条：资源共享，技术互通，但保护知识产权——你可以学我做火锅，但不能连我锅上的划痕都复制。”
“第三条：冲突须经谈判解决，禁止单方动武——打架前先坐下喝杯茶，茶钱AA。”
“第四条：设立文明发展基金，强者多出点，弱者少出点，但账目公开——谁贪污，谁去扫银河系公共厕所。”
……
每一条都简洁有力，直指过往积弊，却又带着某种罕见的幽默感。“最好的规则不是让人害怕违反，而是让人愿意遵守——因为遵守对自己也有好处。”
宣读完毕，初代园丁停顿片刻，望向星空。那停顿长得让人心慌，短得又让人来不及思考。
“本协议不强制签署。愿者留名，不愿者可观望——但请别在观望时朝签约区扔臭鸡蛋，我们有监控。”
他环视全场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但——签署文明将受新法庭最高级别庇护。并且……享资源共享优先权。”
场中“轰”地骚动起来，像往滚油里泼了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