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熥侄儿,四叔这回……是真服了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另一边。
乾清宫,暖阁。
日子仿佛在这里停滞了。
外面的应天府早已翻天覆地,而这里依旧只有那几盏昏黄的宫灯,和那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老太监。
朱元璋躺在软塌上,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对面没有人。
这盘棋,他是自己在跟自己下。
“啪。”
棋子落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朱元璋叹了口气,把棋盘一推,哗啦啦棋子撒了一地。
“没劲。”
“真他娘的没劲。”
他骂了一句,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火气,更多的是一种透着苍凉的无奈。
蒋瓛像个幽灵一样缩在角落里,听到动静,连忙爬过来收拾棋子。
“陛下....您若是闷了,臣给您读读折子?”
“折子?”朱元璋嗤笑一声,“哪来的折子?现在的折子,还能递到咱这儿来?”
蒋瓛手一僵,不敢接话。
是啊。
现在的折子,全都去了文华殿,去了那个孙子的案头。
就连这暖阁里的消息,都是那个孙子想让他知道,他才能知道;不想让他知道,他就是个聋子、瞎子。
朱元璋翻了个身,看着头顶的承尘。
这几天,他想了很多。
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,到那小子以身试药平定天花,再到蓝玉那帮骄兵悍将服服帖帖,最后连老四、老二、老三都被这小子玩弄于股掌之间,发配的发配,流放的流放。
这手段,这心性。
朱元璋不得不承认,他看走眼了。
这哪里是个懦弱的孙子?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崽子!比他当年还要狠,還要绝!
“蒋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....”朱元璋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要是咱现在冲出去,登高一呼,让人把那小子拿下....”
“会有几个人听咱的?”
蒋瓛吓得脸都白了,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:“陛下!这话可不敢乱说啊!”
“咱让你说!”朱元璋踹了他一脚,“这是私房话!怕个鸟!”
蒋瓛咽了口唾沫,抬起头,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“陛下....”
“奴婢说句掉脑袋的大实话。”
“如今朝堂之上,六部官员皆已换上了太子殿下的心腹,或者是像詹徽那样虽然是旧臣,但如今身家性命全系于殿下一身的‘新贵’。”
“军队里,蓝玉大将军被敲打得没了脾气,李景隆唯殿下马首是瞻,就连燕王殿下....也领了殿下的军令去了漠北。”
蒋瓛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若是您真的....登高一呼。”
“只怕....只怕百官和将士们的第一反应,不是来勤王。”
“而是会问一句....”
“问什么?”朱元璋眯起了眼睛。
“问....‘陛下何故造反?’”
“轰——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。
陛下何故造反?
我是皇帝!我是这大明的开国之君!
我要拿回我的权力,居然成了“造反”?
荒谬!
可笑!
可是....
朱元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悲哀地发现,蒋瓛说的是对的。
现在的大明,已经不是洪武的大明了。
那个孙子用利益、用恐惧、用神迹、用那什么狗屁“工业”,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他的战车上。
一旦自己复辟,就要清算詹徽,就要废除新政,就要把那些既得利益者全部推倒重来。
谁会答应?
没人会答应。
现在的他,除了这身龙袍,除了这太祖的名分,其实....
已经一无所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