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户说完，转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，端起茶杯，不再看他们一眼。
人群沉默了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但这沉默之下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。
曾经的亲情、友情、族群情谊，在这一刻，在生存的本能面前，变得薄如蝉翼。
“我……我要举报！！”
终于，第一个人崩溃了。
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色目少年。
他猛地推开身边想要捂他嘴的父亲，疯了一样冲向登记台。
“我爹！！我爹他私藏了前朝的官印！！”
“他还跟几个叔叔在地下室里拜长生天！说大明迟早要完！！”
“我都看见了！就在床底下的暗格里！！”
少年的父亲呆住了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，嘴唇哆嗦着：“畜生……你这个畜生……我是你爹啊！！”
“爹？！”
少年回过头，满脸泪水，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。
“你想死别拉上我！！”
“我还年轻！我不想去修路！我不想死！！”
“大人！我大义灭亲！能给我个名额吗？！”
刀疤千户放下茶杯，鼓了鼓掌，笑得格外灿烂。
“好！好一个大义灭亲！”
“大明就需要你这种觉悟高的年轻人！”
“记下来！积分加一百！发良民证！！”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
潘多拉的魔盒，彻底打开了。
“我也说！！”
“隔壁老王头是个蒙古间谍！他会说蒙语！！”
“那个铁匠！！他给山里的土匪打过刀！！”
“我要检举我们族长！！他当年杀过汉人！手里有人命！！”
场面彻底失控了。
原本抱团取暖的异族群体，瞬间变成了一个互相撕咬的斗兽场。
为了那可怜的三百个名额，为了不被连坐。
他们把自己知道的、不知道的、甚至是编造的罪名，全部扣在了同胞的头上。
曾经德高望重的族长被族人按在地上暴打。
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互相吐着口水揭短。
就连夫妻之间，都在互相指责对方半夜说过反动梦话。
人性中所有的丑陋，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魏忠贤站在远处的哨塔上，手里捏着兰花指，看着下方那出精彩绝伦的“狗咬狗”大戏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。
“啧啧啧……”
“主子爷说得对啊。”
“堡垒，总是从内部攻破的。”
“杀人？太低级了。”
“让鬼去咬鬼，让子去杀父，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给毁了……”
“这才是……诛心啊。”
魏忠贤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心腹吩咐道：
“记住了。”
“等这帮人咬完了，把那些咬得最凶的、最狠的挑出来。”
“这帮人是当监工的好料子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……”
魏忠贤眼神一冷。
“都是些没用的废物，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。”
“打包，装车。”
“送给燕王殿下，去填那燕山的坑吧。”
风，更冷了。
收容所里的哭喊声和咒骂声，一直持续到了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