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程第三日，海上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。
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午后。
从清晨开始，天色就有些不对，厚重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，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
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，没有风，没有浪，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陆鸣站在甲板上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片越发浓重的乌云，眉头紧锁。
这种安静太反常了。
他在天南时曾听人说过，海上最可怕的不是狂风暴雨，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。那是天地在积蓄力量，等它爆发的时候，往往就是毁天灭地。
韩立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陆大哥，这天气不太对。我方才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，连一只海鸟都没看见。”
“嗯。”陆鸣应了一声，目光却没有从远处收回。
他的神识一直保持着外放状态，覆盖着周围数百丈的海域。这两日来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这艘船，但每次仔细探查，又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那种感觉，和之前在魁星岛上被灰衣人盯梢时一模一样。
若隐若现，若有若无。就像有一双眼睛，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“回舱房。”陆鸣道，“让辛姑娘和小梅也待在里面，不要出来。无论外面发生什么，没有我的话，都不要开门。”
韩立点了点头，转身下去。
陆鸣又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，直到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，才转身离开。
那雨滴很大，落在手背上，冰凉刺骨。
雨很快就大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密集得像擂鼓。海面开始翻涌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船身，碧波号剧烈摇晃起来，船舱里传来东西摔落的声响。
陆鸣盘膝坐在榻上，稳如磐石。他没有点灯，就那么静静地坐着，神识却始终没有收回，如同一张无形的网，将整艘船笼罩其中。
辛如音和小梅在隔壁舱房，他能感应到那两道气息，一个平静，一个略显紧张。
韩立在另一间舱房，气息沉稳，显然也在警戒。
船身的摇晃越来越剧烈。海浪拍打船舷的轰鸣声震耳欲聋，仿佛随时都会将整艘船撕碎。但这种程度的颠簸，对修士来说算不了什么。真正让人不安的，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。
陆鸣睁开眼，目光穿透黑暗，望向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。
暴风雨中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黄昏时分，雨势终于稍缓，但海面上的风浪依旧没有平息。天色暗得很快，几乎是从白昼直接跳入了黑夜。
陆鸣忽然睁开眼。
“来了。”
他起身推门而出。
甲板上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。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船尾左侧的海面上，三艘黑色的快船正破浪而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那船身狭长，船头尖锐如刀，显然是专门为速度打造的。
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个人，手持各色法器，杀气腾腾。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，悬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，上面用血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。
海匪。
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惊呼，有人后退，也有人开始祭出法器，准备迎战。一个炼气期的年轻修士吓得腿都软了，瘫坐在地上，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起来。
船主周通从舱房里冲出来，脸色铁青。他看了一眼那三艘快船，又看向船尾的三层阁楼，咬了咬牙，厉声道：“所有人准备迎战！不要慌！魏前辈会出手的！”
话音刚落，三艘快船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内。
“放！”对面传来一声暴喝。
数十道法术光芒同时亮起，火球、冰锥、风刃、毒雾，铺天盖地地朝碧波号砸来。那声势骇人，连空气都被撕裂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周通大喝一声，祭出一面巨大的青色盾牌，挡在船身前。盾牌迎风便涨，眨眼间化作门板大小，青光流转，将大半攻击拦了下来。
其他修士也纷纷出手。有人放出飞剑，有人祭出符箓，有人掐诀施法，各色法器、法术在空中交织成一片，与那些攻击撞在一起。
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，海面被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。火光、电光、血光在夜空中绽放，照亮了那张张惊恐或狰狞的脸。
陆鸣没有出手。
他站在舱房门口，冷冷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况。
三艘船，二十三人。为首的三个都是筑基后期，其余大多是筑基初中期，还有几个筑基初期。这股力量，足以碾压一般的商船。
但碧波号上也有二十多个筑基修士，加上周通本人，人数上并不吃亏。关键在于，那个魏老怪会不会出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船尾的阁楼。
窗户紧闭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第一轮对轰之后，双方都出现了伤亡。
碧波号这边，有两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躲闪不及，被火球击中，惨叫着落入海中。还有几个被流矢所伤，鲜血染红了甲板。
海匪那边也不好过。一艘快船被集火击穿了船身，正在缓缓下沉，船上的海匪纷纷跳海逃生，被海浪吞没。
但更多的海匪已经逼近到五十丈之内。
“上！”
为首的那个筑基后期大汉一声令下，二十余名海匪同时跃起，踏着海浪朝碧波号冲来。他们显然训练有素，动作整齐划一，踏浪而行如履平地，眨眼间就冲上了甲板。
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。
法器碰撞声、法术爆裂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混成一片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鲜血飞溅，断肢横飞，原本整洁的甲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。有人被一剑穿心，倒地不起；有人被火球烧成焦炭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；有人被砍断手臂，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哀嚎。
辛如音和小梅被陆鸣留在舱房内，舱门紧闭。
辛如音手中扣着几枚阵旗，随时准备布阵御敌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，但眼神镇定，没有一丝慌乱。小梅站在她身前，手里攥着一把匕首，手在抖，却一步不退。
陆鸣依旧没有动。
他站在舱房门口，冷眼旁观着这场混战。偶尔有海匪冲到他面前，他也只是随手一剑，便将对方击退。
那剑势轻飘飘的，仿佛不着力，却总能精准地挡住对方的攻击，然后顺势一带，让对方踉跄后退。
他不追击，也不下杀手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真正的对手出现。
这种规模的混战，不可能没有后手。那三个筑基后期至今没有出手，肯定是在等什么。
果然，当混战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，一道身影忽然从海匪的船上冲天而起，带着一股狂暴的威压，直扑碧波号！
筑基圆满！
那人是个身形魁梧的大汉，赤裸着上身，浑身肌肉虬结如铁塔，手持一柄巨大的黑色战斧。他踏浪而来，每一步都踩得海面炸开，浪花四溅，气势骇人至极。
“周通！纳命来！”
周通脸色大变，连忙祭出那面青色盾牌挡在身前。盾牌上的青光比刚才更盛，显然是全力催动。
轰！
战斧劈在盾牌上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那声音之大，震得周围几个人耳朵嗡嗡作响，短暂失聪。周通连人带盾被震退数丈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那大汉狞笑一声，又是一斧劈下。
就在此时，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袭来，直取大汉咽喉！
那剑光来得极快，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，只有一道清冷的寒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。
大汉眉头一皱，战斧横扫，将剑光震退。他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灰袍青年正站在不远处，手持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恐惧，没有紧张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大汉心中微微一凛。
“筑基圆满？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“有意思。这船上还有第二个筑基圆满？”
陆鸣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大汉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大，气息却沉稳如山，站在那里，竟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。
他忽然笑了：“小子，你不是这船上的人吧？我看你刚才一直没出手，在等什么？等我？”
陆鸣依旧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