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早晨,冻了一冬的土地开始松动。
晓晓正在院里晾衣服,竹竿上挂满三个孩子的棉袄棉裤——过年穿脏的,趁着天气好都洗了。
水珠滴在化雪的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谭——晓——晓——!”
喊声从大院门口传来,拖得长长的,带着邮递员老李特有的河南口音。晓晓手里的湿衣服掉回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有你的挂号信!”老李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响,“谭晓晓同志在不在家?”
晓晓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泥地里。
她想应声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还是隔壁张阿姨先反应过来,从厨房窗口探出身:“晓晓在家!老李你等会儿!”
陆霆骁从屋里冲出来,军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扣全。
他看了晓晓一眼,什么也没说,大步朝院门口走去。
三个孩子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,山山还抱着刚拼好的木头火车。
晓晓终于挪动了脚步。她绕过晾衣绳,踩过湿漉漉的泥地,棉鞋底沾了泥也顾不上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,一下一下,像要撞出来。
老李的绿色邮包敞开着,他正从里面翻找。“找到了!北京经贸大学,函授部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见晓晓,笑了,“谭同志,恭喜啊!”
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比普通的信厚实。
左上角印着红字:“北京经贸大学”,右下角是手写的钢笔字:“谭晓晓同志 收”。
信封已经被摸得有些发软,边角微微卷起——这一路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。
陆霆骁接过信封,手指在“函授部”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。他转身递给晓晓。
信封很轻,又很重。晓晓的手有点抖,撕了两次才撕开封口。里面滑出一张硬纸——淡黄色的录取通知书,抬头是端庄的宋体字,盖着鲜红的大学公章。
“经审核批准,你已被录取为我校函授部国际贸易专业学生……”
函授部。因为她填报志愿时,在“学习形式”一栏勾了“在职学习”。
三个孩子的母亲,食堂管理员,她只能选择函授——不用脱产,平时自学,定期面授。这是现实给她的,也是她给自己的选择。
“妈妈考上啦!”阳阳第一个喊出来,虽然他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。
暖暖跳着去够通知书:“给我看看!给我看看!”
山山比较克制,只是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妈妈。
陆霆骁从晓晓手里接过通知书,仔细地看。他的目光在“国际贸易专业”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移到最
“好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真好。”
张阿姨已经围过来了,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:“快让我看看!咱们大院出大学生了!”
通知书被传阅着。
张阿姨、闻声赶来的李嫂、隔壁楼的孙姐、还有几个正在院里晒太阳的老太太。
每个人的手都是温热的,通知书渐渐也暖了,像有了生命。
“函授好啊,”孙姐说,“不耽误照顾家。”
“国际贸易,”李嫂咂咂嘴,“听着就厉害!”
“晓晓一直聪明,”张阿姨抹了下眼角,“我就知道她能行。”
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,抢着要看那张“神奇的纸”。
最后是陆霆骁把通知书举高,一字一句念给孩子们听。三个小脑袋仰着,认真得像在听最重要的军令。
念完了,山山问:“爸爸,妈妈要去学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