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队里,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钢巴图告诉你们,我们是来抢草原的。”其木格继续说,“那我问你们——我们抢了什么?我们修围栏,是为了让草有时间长大;我们打水井,是为了让牛羊有水喝;我们办夜校,是为了让牧民的孩子能识字,能算账,不再被蒙骗!”
他走到一匹马前,马上的人裹着面巾,眼神躲闪。其木格伸手,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巾。
是个年轻人,可能比其木格还小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“你多大了?”其木格问。
“十……十九。”年轻人声音发颤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爹,娘,两个妹妹。”
“家里的羊,去年卖了多少只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
“我替你说。”其木格转身,面向所有人,“去年,整个草原,平均每户卖羊的收入,不到一千块钱。而钢巴图收你们的羊,转手卖到城里,一只就能赚两百。你们辛苦一年,他动动手指,就赚走你们几倍的钱!”
马队里开始骚动。
“你们以为,钢巴图高价收你们的羊,是发善心?”其木格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他是要用钱,买你们的命!等把我们都赶走了,等草原彻底没救了,他会把价格压到多低?你们想过吗?到时候,你们卖一只羊的钱,够不够买一袋面粉?够不够给孩子交学费?”
巴根的脸色变了:“其木格!你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对吗?”其木格打断他,转身盯着巴根,“巴根,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钢巴图的账本拿出来?让大家看看,这些年,你们从牧民身上榨了多少钱?放了多少高利贷?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?”
巴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但没等他有动作,马队里,一匹马突然调转了方向。
马上的人掀开面巾——是个中年牧民,满脸风霜。他看了看巴根,又看了看其木格,最后把火把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“我……我不干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其木格说得对……我家的债,欠了十年了,越还越多……我不能再错下去了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朝着来时的方向,慢慢走了。
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
第二匹马调头了。
第三匹。
第四匹。
十九个人的马队,转眼间走了七八个。剩下的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里的火把渐渐低垂下去。
巴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盯着其木格,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。但最终,他狠狠一拽缰绳,调转马头:
“走!”
剩下的马队跟着他,像退潮一样,消失在晨光中。
围栏边,一片死寂。
然后,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。
牧民们冲过来,把其木格围在中间,拍他的肩膀,摸他的头,用蒙语说着感激的话。朝鲁抓住他的手,老泪纵横:“孩子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其木格站在那里,脸上笑着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
他看向巴特尔。
巴特尔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里,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种沉重的托付。
晨光终于完全出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,给枯黄的草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远处,实验牧场的围栏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道守护的墙。
风还在刮,但不再那么冷了。
阿古拉骑马赶回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他勒住马,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,这个从锡林郭勒来的同伴,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不,不是长大。
是觉醒。
哈尔滨,清晨七点。
陈望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。他昨晚没回家,和衣睡了几个小时。睁开眼睛时,天已经亮了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,是沈墨:“陈总,蒙古那边的最新消息。凌晨钢巴图派人围攻实验牧场,被其木格带人挡回去了。没有人员伤亡,但围栏有部分损坏。”
陈望的心提了起来:“具体情况?”
沈墨详细汇报了整个过程。当说到其木格当众揭露钢巴图的高利贷,说到牧民当场倒戈时,陈望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但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还有,”沈墨继续说,“乌兰巴托那边,孙卫东已经接触上了畜牧部的一个司长。对方对咱们的‘牧民合作社合资公司’方案很感兴趣,答应帮忙推动审批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百分之五的干股。”沈墨说,“孙卫东答应了,但要求对方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手续办下来。”
陈望沉思了一会儿:“可以。但要签正式协议,所有条款都写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陈望走到窗前。外面,哈尔滨的早晨车水马龙,上班的人们匆匆走过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这个城市正在醒来,像一头巨大的、缓慢的兽,开始新一天的运转。
他想起草原上那个叫其木格的年轻人。
想起他单薄但挺直的背影。
想起他在晨光中说的那些话。
陈望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些年轻人的力量。
不,不是力量。
是火种。
他们是一颗颗火种,被撒在草原最干涸的土地上。风很大,夜很冷,但他们在燃烧,在发光,在一点点把周围的黑暗照亮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给这些火种,送去更多的柴,更多的油。
让那团火,烧得更旺,更久。
直到把整片草原,都照亮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:
“加大内蒙青年招募力度,目标:三个月内再招五十人。”
“加快乌兰巴托公司注册,目标:一个月内拿到执照。”
“启动草原奶源基地一期建设,目标:明年春天投产。”
写完后,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李秀兰的号码。
“秀兰,”他说,“我今天回家吃晚饭。告诉定北,爸爸给他讲草原的故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