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音是凌晨五点回到蒙古包的。
天还没亮,老人佝偻着背,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一步一步走回那顶用了二十年的旧帐篷。
寒风刮过,掀起破毡子的一角,里面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——是乌云给他留的灯。
阿古拉还没睡,正蹲在火炉边添牛粪。看见老人进来,他连忙起身:“爷爷,您怎么才回来?那边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宝音摆摆手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都散了。”
他在毡垫上坐下,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发出关节摩擦的咔哒声。阿古拉倒了碗热奶茶递过去,老人接过,手抖得厉害,茶碗在手里晃荡,洒了几滴在袍子上。
“爷爷,您……”阿古拉看着老人苍白的脸,“您脸色不好。”
宝音没说话。他只是捧着茶碗,眼睛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,看了很久,很久。那眼神很空,空得像草原上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沙地。
“阿古拉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……”宝音喃喃重复,“我儿子走的那年,也是二十一。”
阿古拉愣住了。他知道宝音的儿子去城里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,但不知道具体细节。
“他是被逼走的。”宝音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火苗噼啪声盖过,“欠了钢巴图的债,还不上。钢巴图说,要么把草场抵押给他,要么……要么就打断他一条腿。”
老人的手攥紧了茶碗,指节发白:
“他跪在地上求我,说爹,我不能没腿,我还年轻。我说,那你走吧,走得远远的,再也别回来。”
炉火的光映在宝音脸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,苍老得像草原上那些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头。
“三年了。”宝音闭上眼睛,“一次都没回来过。连封信都没有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,和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阿古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蹲下身,握住老人的手。那只手很冷,冷得像冰,皮肤粗糙得像树皮。
“爷爷,”他低声说,“等草原治好了,您儿子会回来的。”
宝音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阿古拉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悲伤,又像是释然。
“可能吧。”老人说,“也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慢慢站起身,走到蒙古包角落。那里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,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,还有一个银质的护身符。
“这个,”宝音把护身符递给阿古拉,“是我阿妈传给我的,说是能保平安。你戴着。”
阿古拉连忙推辞:“爷爷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宝音固执地塞进他手里,“你们这些孩子,在这片草原上做的事……是积德的事。草原会保佑你们的。”
他的手在阿古拉肩上拍了拍,很轻,但阿古拉觉得,那一下仿佛有千钧重。
“我累了。”宝音说,“想睡一会儿。”
阿古拉扶他躺下,给他盖好被子。老人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阿古拉吹灭煤油灯,轻手轻脚走出蒙古包。
外面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晨风很冷,但空气很清新,带着草原特有的、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
阿古拉站在帐篷外,看着手里那个银质护身符。护身符很旧了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古老的蒙古纹样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把护身符小心地戴在脖子上,贴身放着。
金属很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。
乌云是在早上七点发现不对劲的。
她起床后,照例去宝音的蒙古包送早饭——一壶热奶茶,两个烤馍。掀开门帘时,里面很暗,很静,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爷爷?”她轻声叫。
没有回应。
乌云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到毡垫边。宝音还躺在那里,姿势和昨晚阿古拉扶他躺下时一样,被子盖得好好的。
但脸色不对。
不是睡着的苍白,是死人的青白。
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空洞地望着帐篷顶。
“爷爷!”乌云的声音变了调,她扑过去,颤抖着手去探老人的鼻息。
没有呼吸。
再去摸脉搏。
没有心跳。
手是冰的,硬得像冻了一夜的石头。
乌云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。她盯着老人那张青白的脸,盯着那双半睁的、空洞的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,尖叫声冲破了喉咙。
那声音凄厉,尖锐,像一把刀子,划破了草原清晨的宁静。
阿古拉是在去实验牧场的路上听见尖叫的。
他正在骑马,听见声音的瞬间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调转马头,疯了似的往回冲。
赶到时,蒙古包外已经围了几个人。乌云瘫坐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,浑身发抖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朝鲁蹲在她旁边,脸色惨白。
阿古拉跳下马,冲进蒙古包。
然后,他也僵住了。
宝音还躺在那里,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。但阿古拉知道,那不是睡着。睡着的脸会有血色,会有温度,会有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。
而宝音什么都没有。
他慢慢走过去,跪在老人身边。他握住那只冰冷的手,那手昨天还拍过他的肩,还把护身符塞进他手里。现在,它只是块冰凉的、僵硬的肉。
“爷爷……”阿古拉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想起了昨晚老人说的那些话。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眼神。想起了那句“我累了,想睡一会儿”。
原来那不是累。
那是告别。
帐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其木格冲了进来,看见眼前的景象,也愣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阿古拉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不知道……昨晚还好好的……就是脸色不好,说累了……”
其木格走到毡垫边,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老人的脸很平静,没有痛苦的表情,就像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脖子上时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。非常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在晨光中,隐约能看出是个手指的印子。
其木格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阿古拉拉起来,压低声音:
“你昨晚,最后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……凌晨五点。他从牧场回来,喝了茶,说了会儿话,就睡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阿古拉把昨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当说到护身符时,其木格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护身符呢?”他问。
阿古拉从怀里掏出来。银质的护身符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其木格接过,仔细看了看,然后翻过来。
护身符的背面,刻着一行极小的蒙文。字很潦草,但能辨认:
“钢巴图,债已还清。”
阿古拉的眼睛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