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不是爷爷刻的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昨晚接过的时候,背面是光滑的,什么都没有!”
其木格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行字,盯着那潦草的、几乎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痕迹,脸色铁青得像冻了一夜的铁板。
帐篷外,人越聚越多。牧民们听见消息,都赶来了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脸色阴沉。
朝鲁走进来,看见宝音的尸体,老泪纵横。他跪在老人身边,握住那只冰冷的手,用蒙语喃喃说着什么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告别。
其木格走出帐篷。晨光已经完全出来了,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。很美,美得不像话。
但他只觉得冷。
刺骨的冷。
“其木格老师,”乌云跟出来,脸上还挂着泪,“爷爷他……是怎么……”
其木格转过身,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,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,很久,才轻声说:
“乌云,你知道草原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乌云摇头。
“不是狼,不是风雪,不是干旱。”其木格望向远方,望向钢巴图家牧场的方向,“是人。是那些为了钱,为了权,连老人都不放过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:
“宝音爷爷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老死的。他是被人逼死的。”
消息传到哈尔滨时,是上午十点。
陈望正在开会,讨论新生产线的采购方案。沈墨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,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陈望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今天早上发现的。”沈墨说,“应该是昨晚后半夜。其木格在护身符上发现了字,怀疑是钢巴图的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陈望懂了。
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们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陈望摆摆手:“会议暂停。沈墨,赵晓阳,跟我来办公室。”
三人离开会议室,留下满屋子疑惑的目光。
办公室里,陈望站在窗前,背对着两人,很久没说话。窗外,哈尔滨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“宝音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多大年纪?”
“六十八。”赵晓阳翻着资料,“儿子去城里打工三年没回,老伴前年去世。一个人住,靠养十几只羊过活。去年冬天冻死了八只,剩下的都入股了合作社。”
陈望闭上眼睛。
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。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,熬过了无数个寒冬,熬过了无数场风雪。最后,死在黎明之前。
不是病死,不是老死。
是被人逼死。
“陈总,”沈墨开口,“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。”陈望转过身,眼睛里有血丝,“不能冲动,不能报复,不能给钢巴图任何把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望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宝音爷爷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时间,不是让我们去送死的。是要我们变得更聪明,更强大,强大到能把钢巴图连根拔起,强大到能让这片草原上,再也不发生这样的事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电话,拨通了蒙古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。是其木格的声音,沙哑,疲惫。
“我是陈望。”陈望说,“情况我都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不是其木格,是旁边的人。
“陈总,”其木格终于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铁,“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陈望握着话筒的手很紧,紧得指节发白。
“给宝音爷爷办葬礼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按草原上最高的规格办。钱从哈尔滨出,要多少,给多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葬礼上,”陈望说,“你要讲话。不是讲哀悼,是讲真相。把宝音爷爷的故事,把他儿子为什么走的,把他这些年怎么还债的,都讲出来。当着所有牧民的面,讲清楚。”
其木格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激怒钢巴图?”陈望替他说完,“他已经杀了一个老人,你觉得他还会怕什么?”
电话那头又是沉默。
“其木格,”陈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“你记住,有些仗,不是用刀打的。是用血打的,是用命打的。宝音爷爷流了血,送了命,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。你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良久,其木格的声音传来,坚定,清晰:
“我明白了,陈总。”
挂断电话,陈望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很久没动。
沈墨和赵晓阳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声,一声,像时间的脚步,沉重,无情。
窗外,哈尔滨开始下雪了。
细碎的雪花,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窗玻璃上,瞬间化成水珠,像眼泪。
陈望放下手,眼睛里有一种沈墨从未见过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的疲惫。
“赵晓阳,”他开口,“从今天起,蒙古项目单独列账。每一分钱,每一笔支出,都要记清楚。我要知道,为了这片草原,我们到底花了多少,流了多少血,死了多少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墨,”陈望看向他,“乌兰巴托的公司注册,加快进度。一个月内,我要看到执照。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找多少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转身要走,陈望叫住他们:
“等等。”
他们回过头。
陈望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。雪越下越大了,整座城市开始变得模糊,变得遥远。
“宝音爷爷的葬礼,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很轻,“以北极光集团的名义,送一副挽联。”
“写什么?”沈墨问。
陈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草原之子,长眠故土。
血未冷,债未偿,春天还会来。”
说完,他不再开口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大雪。
看着那片白茫茫的、覆盖了一切的雪。
仿佛那样,就能盖住草原上的血,盖住心里的痛,盖住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和黑暗。
但他们都明白,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。
比如仇恨。
比如愤怒。
比如那些已经流出来的血,和那些注定要流的血。
雪还在下。
草原上的风,还在刮。
而黎明,还在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