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雾中回荡,像一声惊雷,劈开了草原清晨的寂静。
然后,沉默被打破了。
朝鲁第一个走上前,抓起一把土,撒进墓穴:“宝音老哥,你放心走。你的债,咱们一起还!”
老布和第二个,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牧民们排着队,沉默地,坚定地,把一抔抔泥土撒进墓穴。泥土落在棺材上,沙沙作响,像雨声,像誓言。
阿古拉站在队伍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不是悲伤的泪,是滚烫的、像岩浆一样的泪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。
银质的冰凉还在,但他心里,已经燃起了一团火。
葬礼结束后的傍晚,雾散了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草原上,给新垒起的坟茔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碑,上面用蒙汉双语刻着:
宝音(1920-1988)
草原之子,在此长眠
牧民们已经散去,只有其木格、阿古拉、乌云还站在坟前。远处的实验牧场亮起了灯,一点一点,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。
“其木格老师,”阿古拉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今天说的话……是真的吗?”
其木格转过头:“哪一句?”
“要么跪着生,要么站着死。”阿古拉看着他,“咱们……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吗?”
其木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阿古拉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还带着迷茫和痛苦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。
这个孩子,比自己还小两岁。本该在学校里读书,在草原上唱歌,谈一场青涩的恋爱。但现在,他站在这里,站在一座新坟前,问一个关于生与死的问题。
“阿古拉,”其木格轻声说,“你知道草原上的白杨树吗?”
阿古拉点头。
“白杨树能活一百年,两百年。”其木格说,“但它活下来的方式,不是躲开风,是迎着风长。风越大,它的根扎得越深,树干长得越直。”
他望向远方,望向钢巴图家牧场的方向:
“咱们现在就是那棵树。风来了,很大,很冷,想把它连根拔起。但咱们不能躲,只能迎着风长。长得够直,够高,够壮,才能活下去。”
阿古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很年轻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握缰绳磨出来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,“我会长大的。长得像白杨树一样。”
其木格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三个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,草原陷入深蓝色的暮色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是孟和骑马过来,脸上带着急切:
“其木格!哈尔滨来电话了!陈总要跟你说话!”
哈尔滨,晚上八点。
陈望握着话筒,听着电话那头其木格汇报葬礼的情况。当听到其木格在葬礼上的讲话内容时,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……大概就是这样。”其木格说,“陈总,我可能……说得太过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望睁开眼睛,“你说得正好。该说的,就得说。该亮的剑,就得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总,”其木格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宝音爷爷的死……是不是因为我?如果我不来草原,如果我不搞夜校,不揭露钢巴图的高利贷,他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还活着。”陈望替他说完,“但活着干什么?继续还债?继续等儿子回来?继续在绝望里熬日子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沉:
“其木格,你记住,宝音爷爷不是因为你死的。他是被钢巴图逼死的。你做的事,是让他死之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死,是让他的死有了价值。这很重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陈望握着话筒,等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:
“乌兰巴托的公司注册,孙卫东那边有进展了。下周末,执照能下来。到时候,合作社就能以公司股东的身份,正式和钢巴图打擂台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宝音爷爷的股份……”
“保留。”陈望说,“宝音爷爷的草场使用权,折算成股份,记在他儿子名下。如果他儿子永远不回来,股份就归合作社集体所有,收益用来资助草原上的孤寡老人。”
其木格又沉默了,这次很久。
“陈总,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望说,“要谢,就谢宝音爷爷。用他的草原,救更多的草原人。”
挂断电话,陈望坐在椅子里,很久没动。
办公室没开大灯,只有台灯的光圈拢着桌面。光晕之外,是深沉的黑暗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大荒,他也送走过一个老人。是知青点的老炊事员,姓王,胃癌晚期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但临死前还念叨着要给大家腌够一冬天的咸菜。
那时他还不懂,为什么有些人,到死都放不下肩上的担子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不是放不下,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这片土地,舍不得这些人,舍不得那些还没实现的、微小的希望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李秀兰端着杯热牛奶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还没忙完?”她轻声问。
“快了。”陈望接过牛奶,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“定北睡了?”
“睡了,睡前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。”李秀兰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疲惫的脸,“蒙古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”
陈望把葬礼的情况简单说了。李秀兰听着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那个老人……太可怜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止他一个。”陈望喝了口牛奶,“草原上,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。咱们救得了一个,救不了所有。但咱们能做的,是把根扎下去,把路趟出来,让后来的人,能救更多的。”
李秀兰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握住陈望的手:
“不管多难,我都陪着你。”
陈望反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很温暖,很软,是他这些年来,唯一的港湾。
窗外,哈尔滨的夜晚灯火通明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,悠长,苍凉,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。
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,一盏灯还亮着。
灯下,两个人握着手,像两棵在风里互相支撑的树。
而远方的草原上,一座新坟前,一盏酥油灯也在黑暗里亮着。
很小,很微弱,但还在亮。
亮给逝者看,亮给生者看,亮给这片古老而坚韧的土地看——
血未冷。
债未偿。
春天,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