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草屑,在宝音的坟茔前打着旋。
葬礼已经结束三天了,牧民们陆续散去,但那幅用白布黑字写就的“债已还清”遗言,却像烙印般刻在每个在场者的心里。其木格站在新立的墓碑前,掌心攥着宝音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那块褪色红布——那是老人戴了三十年的护身符。
“其木格,回吧。”巴特尔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,“钢巴图的人今天没敢来放牧,连他那个最嚣张的大儿子都绕着走。”
其木格没说话,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展开。布已经磨得发白,边缘破损,但上面用炭笔画着的账目字迹还依稀可辨——那是宝音生前偷偷记下的高利贷账本副本,每笔借款日期、金额、利息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小片羊皮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蒙文:“他们要我还三倍的债,还不上就夺我的草场。其木格姑娘,这账是真的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巴特尔凑近看,瞳孔骤缩。
“铁证。”其木格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抖,但不是因为冷,“钢巴图不光要钱,还要地。宝音阿爸的五千亩草场,早就被他盯上了。”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挂着乌兰巴托牌照的吉普车卷着尘土驶来,停在合作社新建的板房前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黑色夹克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下来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那是丹巴律师,”巴特尔低声说,“合资公司请的,专门从首都来的。”
其木格深吸一口气,将红布小心叠好放进贴身口袋。宝音用命换来的证据,不能辜负。
同一时间,哈尔滨,北极光集团总部三楼。
陈望站在窗前,手里的电报纸还带着边境邮电局特有的油墨味。那是伊万从莫斯科发来的加密电报,只有他能看懂的暗语组合:“卢布汇率裂口已大,黑市3.2兑1美元,官方仍0.6。安德烈线报,财政部拟三个月内官贬40%,实际可能翻倍。请示是否启动收割预案。”
窗外的松花江已经解冻,冰排顺流而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陈望盯着那些浮冰看了很久,脑海里却在快速盘算——蒙古草原的法律围剿需要钱,莫斯科的卢布套利需要操作,而哈尔滨这边,老员工的转型刚刚步入正轨,沈墨昨天还汇报说钱富贵开始学会计了。
“三线作战。”他低声自语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
李秀兰坐在沙发上,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,针脚细密——那是给未出世的老二的。她怀孕五个月了,孕吐刚好些,就坚持每天来办公室处理两小时财务。“莫斯科那边,风险大吗?”她没抬头,但语气里的关切藏不住。
“风险永远和利润成正比。”陈望坐下,摊开地图——一张是蒙古草原的手绘地形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钢巴图的草场、水井、冬窝子;另一张是苏联远东地区的行政区划图,上面用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:哈巴罗夫斯克木材厂、赤塔有色金属矿、海参崴港口仓库。
“草原这边,要毕其功于一役。”他拿起红铅笔,在钢巴图的老巢位置画了个叉,“法律战、舆论战、经济战,三管齐下。”
李秀兰放下毛衣:“资金呢?沈墨昨天报上来的预算,草原诉讼费就要二十万,这还不算莫斯科那边的操作本金。”
陈望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——那是他穿越以来记录的所有关键数据,从第一笔山货交易的利润,到去年广交会的订单额。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:
可动用流动资金:
哈尔滨集团账户:187万人民币
虹港北极星商贸:85万美元(约合450万人民币)
莫斯科隐蔽账户:12万美元(伊万留作应急)
即将到期的国库券:40万人民币
“虹港的钱暂时不动,那是最后的防线。”陈望用笔尖敲着桌面,“哈尔滨的187万里,拨50万给蒙古项目组。告诉他们,这笔钱不光是打官司——要用来做三件事。”
李秀兰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准备记录——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,再重要的决策也要落在纸上。
“第一,正式起诉。”陈望语速平缓,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,“通过乌兰巴托的合资公司做原告主体,告钢巴图非法高利贷、破坏生产经营、威胁人身安全。丹巴律师既然来了,就让他牵头,证据链要扎实,尤其是宝音留下的账本——那是钢巴图明知故犯的直接证据。”
“第二,舆论造势。”他继续说,“草原上的牧民多数不识字,但乌兰巴托有人识字。联系蒙古《真理报》,不要直接给钱,而是给他们一个‘独家深度报道’的机会——草原生态恶化真相调查。巴特尔手里有这三年草场退化的数据,有围栏轮牧后的恢复数据,还有钢巴图放任羊群啃食草根的照片。把这些给记者,让他们自己得出‘掠夺式放牧导致草原之殇’的结论。”
李秀兰笔下飞快:“那第三呢?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利益绑定。”陈望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中国地图前,手指点在内蒙与蒙古接壤的边境线上,“伊万已经打通了苏联的皮毛贸易线。告诉巴特尔,合作社牧民的羊毛、羊皮、牛皮,我们以高于市场价15%的价格收购,用硬通货结算——美元或者人民币。但有个条件:必须是合作社统一组织销售,散户不收。”
“这是要把钢巴图的财路彻底断了。”李秀兰明白了。
“不止。”陈望转过身,眼神里闪过锐光,“钢巴图能在草原横行,靠的就是低价收购牧民皮毛、高价放贷的循环。我们切断收购端,他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。而牧民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钱,谁还肯把命抵押给他?”
电话响了。
李秀兰接起来,听了几句,捂住话筒:“是边境线转接过来的加密线路,伊万。”
陈望走过去接过话筒: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伊万压低的声音,背景里能听见莫斯科街头的嘈杂和俄语广播:“老板,安德烈刚传来消息——钢巴图昨天派人去了乌兰巴托警察总局,给那个叫巴雅尔的副局长送了五匹马、十张上等狐皮。安德烈通过克格勃的老关系递了话,说‘中蒙边境贸易是两国大事,个人恩怨别掺和’。巴雅尔已经把礼物退回去了。”
“代价呢?”陈望问得直接。
“安德烈说,算是还去年那批罐头的人情,不用额外付费。”伊万顿了顿,“但他提醒,钢巴图在本地警察系统里还有人,可能会从基层搞小动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“莫斯科那边,按第二套方案执行——五成换美元,三成买实物,两成买地皮。注意分散操作,不要引起黑市汇率波动。”
“明白。还有,弗拉基米尔昨天找我,说他们学校有一批食品检测设备要处理,问我们感不感兴趣。”
“要。”陈毫不犹豫,“全部吃下,运回哈尔滨研究院。价格你把握,但付款用罐头和羽绒服抵,不用动现金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陈望站回窗前。夕阳正沉入松花江对岸的建筑群,天际线被染成暗红色。他想起宝音葬礼上,其木格站在坟前说的那句话:“草原上的人,要么跪着生,要么站着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