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没说话。
“意味着这个国家,”安德烈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,“已经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。我在克格勃干了十五年,见过太多黑暗,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普通的、体面的老百姓,要为了面包和药排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伊万,我不是秃鹫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和我母亲一样,穿着棉袄在冰冷的房间里等死。我需要一条船,一条能离开沉船的路。你们的船,我愿意上。”
伊万伸出手,安德烈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。
“欢迎上船。”伊万说。
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整。
莫斯科所有银行的汇率显示屏同时更新。机械铁片咔哒咔哒地翻转,最终定格在新的数字上:
美元:1.20卢布兑1美元
官方贬值幅度:100%。
但就在同一时间,街头的黑市贩子们,几乎是不约而同地,把手里纸板上的数字改成了:5.0卢布兑1美元。
实际贬值幅度:733%。
伊万站在阿尔巴特街的公寓窗前,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。人们涌向银行,不是去兑换,而是去取钱——把仅存的卢布存款全部取出,然后冲向商店,冲向黑市,冲向任何还能用钱买到东西的地方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电话响了。是安德烈,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:“银行系统瘫痪了。取款限额从每人每天五千卢布降到一千,排队的人已经堵满了三条街。”
“我们存在银行的那笔尾款呢?”伊万问的是那二十万卢布分期款的首期——按照合同,今天要付第二期三万卢布。
“已经付了。”安德烈说,“我昨天就让会计去办了。现在想想,真是走运——如果拖到今天,银行根本取不出钱。”
伊万松了口气。他看着窗外,一辆满载着家具和行李的卡车正艰难地从人群中驶过,车顶上绑着床垫和自行车。这是要离开莫斯科的人,去乡下,去亲戚家,去任何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地方。
“伊万,”安德烈在电话那头说,“弗拉基米尔刚才来找我。他说,学校停课了,因为付不起供暖费。他问,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个月工资,他想买些木柴和罐头。”
“给他。”伊万说,“另外告诉他,如果他认识的其他学者或者技术人员有困难,也可以来找我们。我们提供工作——翻译、咨询、技术指导,报酬用美元支付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投资。”伊万说,“投资人才。现在他们是落魄的学者,但总有一天,这个国家会需要他们。到那时候,我们的投资就会有回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安德烈有些复杂的笑声:“伊万,你越来越像陈老板了。看得远,算得清。”
“我只是学会了。”伊万看着窗外混乱的街道,“在这个时代,要么看得远,要么死得快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走到桌前,摊开笔记本,开始起草给陈望的汇报电报。需要汇报的内容很多:卢布贬值完成,资产收割结束,新公司成立进展,以及莫斯科现状的详细描述。
写到一半时,他停下来,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。今天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。距离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,还有十天。
但历史的进程,已经在卢布贬值的这一刻,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。
旧货币死了,旧秩序正在崩塌。而他们,在这片废墟上,捡起了第一批重建所需的砖瓦。
电报的最后,他加了一段自己的话:
“莫斯科已入寒冬,人心比天气更冷。但我们在冰层下埋了种子:一百万美元现金、两千方木材、五十吨铜、二十桶精油、三块地皮,还有弗拉基米尔这样的年轻头脑。待春天冰雪消融时,这些种子会发芽。届时,请备好哈尔滨的土壤。伊万。”
编码,加密,折叠,封入信封。
做完这一切,伊万走到窗前。天色暗下来了,街灯陆续亮起,但电力供应不稳,灯光忽明忽暗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不知道是哪里又出了乱子。
他想起陈望曾经在电报里引用过的一句中国古诗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现在,山雨已经来了。
而他们的楼,虽然摇摇欲坠,但至少,他们提前备好了伞,备好了干粮,备好了离开的路。
这就够了。
在这个时代,能活着,能站着,能往前走,就已经是胜利。
伊万关掉台灯,房间里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街道上忽明忽暗的灯光,透过玻璃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明天,他要开始安排回国的行程。
哈尔滨在等他,草原的新进展在等他,陈望和整个北极光集团在等他。
而莫斯科,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,正在沉入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。
但他知道,冬夜终会过去。
而他们埋下的种子,会在下一个春天,在另一片土地上,长出新的东西。
到那时候,他会带着在莫斯科学到的一切——关于崩塌,关于重生,关于在废墟中寻找生机的一切——回到陈望身边,告诉他:
“我们活下来了。而且,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而现在,在黑暗的房间里,伊万闭上眼睛,第一次允许自己,露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虽然疲惫,虽然沉重。
但那是活下来的人,才有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