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在粮车上跳了一下,车轮压过一道浅印。林昭转身往营地走,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背上。
还没进营门,秦枭就快步迎上来,脸色沉着:“屯田区出事了。”
林昭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流民闹起来了。”秦枭说,“几百人拿着火把,堵在分地榜前,喊我们骗他们来送死。”
林昭立刻往屯田区走。路上听见远处吵声越来越大,夹着吼叫和哭喊。
到了地方,火光冲天。一群衣衫破烂的人围在公告榜下,有人把榜文撕下来踩在脚下。一个壮汉站在石头上,赤着上身,指着官府帐篷大骂。
“说是分田!分的什么田?盐碱地!草都不长!你们让我们种石头吗!”
人群跟着喊:“还我良田!”“三年不纳税是假的!”“官府说话不算数!”
秦枭把手按在刀柄上,对林昭说:“让我进去抓几个带头的,杀一儆百。不然镇不住。”
林昭拦住他:“不行。”
“你怕他们?”秦枭皱眉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林昭说,“我是要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他直接走进人群中间,没有带兵,也没有抬手示威。百姓看见他来了,声音小了一些。
林昭站到那块石头旁边,抬头看那个壮汉:“你是头儿?”
壮汉瞪着他:“我是李三柱,五百户流民推我出来说话。你要么给地,要么给我们饭吃!别拿那种鬼地糊弄人!”
林昭说:“带我去看看那块地。”
李三柱冷笑一声:“你现在才想去?早干什么去了?行!你跟我走!”
一群人簇拥着往北边走。越走地面越白,像是撒了一层霜。可那是盐碱析出的壳,踩上去咔嚓响。
到了地头,李三柱一脚踢开一块土皮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壳:“你睁眼看清楚!这种地能种出粮食?你让一家老小在这里活?”
林昭蹲下,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。土是硬的,沾水也不化,指缝里全是白色粉末。
他没说话,回头对秦枭说:“去请白芷来。”
秦枭犹豫:“这帮人情绪不对,万一动手……”
“她必须来。”林昭说,“这是正事。”
不到一盏茶时间,白芷背着药箱赶到。她没穿外袍,头发散着一角,显然是刚从药坊跑过来。
她看了眼地,蹲下,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刮了些土放进去,又滴了几滴药水。液体变红,她眉头皱紧。
“确实是重度盐碱土。”她说,“pH值超过九,连耐碱的芦苇都难活,更别说麦稻。”
她抬头看林昭:“这不是分地,是把人往死路上推。”
林昭站起来,环视众人:“这块地,不是我划的。”
没人吭声。
他又说:“我不认识你们每一个人,但我答应过,参战的士兵、愿意开荒的流民,每人分五十亩可耕地,三年免税。我说话算数。”
李三柱指着榜文:“那你看看上面写的!北坡三区,编号七至十二,全是我们这批人的名字!这就是你们给的地!”
林昭接过榜文看了一眼。纸是新的,墨是湿的,但盖着工部屯田司的印。
他把榜文递给秦枭:“查这个印是谁盖的。还有,原始分地册子在哪?我要看底档。”
秦枭点头,立刻派人去取。
林昭对李三柱说:“你们先散回去。今晚住原棚,明天日出前,我会给你们答复。”
有人喊:“要是再骗我们呢?”
林昭说:“要是我骗你们,你们再来烧我的帐篷,我绝不拦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
李三柱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解开外衣,把胸口露出来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肩膀斜到肋骨。
“我在南疆打过七年仗。”他说,“退伍时说有功名,能分田落户。结果跑了五个州,没人理我。听说你这里真分地,我才带着乡亲们走八百里路过来。我们不是来闹事,是不想饿死。”
林昭看着他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:“你没做错。”
白芷也走过来说:“这种地,别说种粮,长期住人都会生病。盐气入肺,容易咳血。”
林昭转身对身边工匠下令:“马上去南坡新垦区,把那边最好的两百亩熟土划出来,重新制榜。再调一百副曲辕犁、五万斤陈粮,准备补偿。”
工匠愣住:“可……没有命令,我们不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