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把最后一份义诊队的简报折好，放进袖袋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。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，眼睛发涩，但脑子还清醒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不是巡逻兵那种整齐的节奏，是急促的、带着风沙味的踏地声。
“大人！”亲卫在帐外喊，“狄戎商人求见，说有要事。”
林昭站起身，没说话，披上外袍就往外走。
营门处站着个高个子男人，裹着狼皮大氅，脸被风吹得发红。他手里捧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，边缘裂开，露出粗糙的内层。
“林大人。”他开口，汉话说得生硬，“这是你们玉门关新墙上的东西。我们叫它‘铁石’。”
林昭盯着那块水泥残块，没接话。
“王庭愿出一万匹战马，换这个‘铁石’的方子。”商人把石头往前递了半步，“公平交易。”
林昭接过石头，指尖划过断面。这材质不对，表面有刮痕，明显是用铁器强行凿下来的。他抬头看了眼秦枭，后者已经站在旁边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冷。
“带他去偏帐。”林昭说，“我要见墨玄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三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。桌上摆着那块水泥，还有一张刚画好的配比草图。
“杀他。”秦枭直接开口，“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根。一刀下去，永绝后患。”
林昭摇头。“杀一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他们想知道的不是这块石头从哪来，而是能不能复制。”
墨玄冷笑一声，拿起那块水泥扔到地上。“他们连石灰烧到几成火都不知道，就想做胶凝之物？荒唐。”
“但他们已经在试了。”林昭指着断面，“这上面有打磨痕迹，说明他们找了工匠在仿。我们现在拦不住，不如让他们自己摔一跤。”
秦枭皱眉。“你是说……给假方子？”
“对。”林昭点头，“给他们一个能做成、但撑不过三个月的配方。掺三成粗沙，煅烧温度低两成，水比例多一勺。看起来像模像样，实则不堪重负。”
墨玄忽然笑了。“我来教。让他们派学徒，我当面‘传授’，每一步都错一点，等他们发现，墙早就塌了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林昭拍板，“你负责监督制作过程，确保他们学到的是错的。秦枭，放商人回去，别阻拦，也别跟踪太紧，让他觉得我们毫无防备。”
三天后，狄戎商人带着一卷竹简离开玉门关。竹简上刻着“大乾秘传·坚城方略”，墨玄亲手所书，步骤详尽，连火候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林昭站在城楼上目送他远去，风沙扑在脸上，没眨眼。
消息断了两个月。
边关一切如常。柳三爷的商队照常往来，带回些零碎情报：狄戎南部的黑水城开始修新城墙，用的是“从大乾买来的神法”，百姓都说这墙能挡千军万马。
林昭听了只是笑。
第三个月初，快马冲进关内。
“报——黑水城西墙塌了！压死十几个工匠，现在全城停工！”
林昭立刻动身，带人直奔边境。墨玄骑马跟在身边，一路都没说话。
到了地方，远远就看见那堵所谓的“铁石墙”歪在那儿，像一块被踩烂的饼。碎块散了一地，断口处全是砂粒，轻轻一捏就成粉。
墨玄跳下马，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残渣，搓了搓。
“果然。”他冷笑，“砂太粗，烧不透，水又多。这种墙，下雨三天就得垮。”
林昭走过去，弯腰捡起一块完整的碎砖。他翻过来，看到背面还有刻字：“黑水新城，永固千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