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昭站在村口那片空地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那是昨晚连夜印好的考卷。油墨还没干透,边角有点翘。他把它轻轻压在石块下,风吹不动。
昨天夜里,阿福带人搭好了竹棚。四根木桩撑起茅草顶,三面围了粗布帘子挡风。棚子里摆了二十张矮桌,是向村民借的饭桌拼的。桌上每张都放了砚台、毛笔和一张答题纸。
这不是县学里的考场,没有朱漆门楼,也没有鼓乐齐鸣。但林昭知道,今天这场考试,比任何一场都重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背着包袱走来的老者。周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胡子刮得很干净,走路时背挺得直。
“你真要把科举搬到这种地方?”周夫子站定,看着眼前简陋的棚子。
“不是搬来。”林昭说,“是从这儿开始。”
周夫子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接过监考名册走进棚子。
第一批考生陆续到了。
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,脚上是草鞋,沾着泥。有个少年怀里抱着一卷旧书,走到门口才发觉自己手在抖,赶紧把手塞进袖子里。
他们站在棚外不敢进去,互相看一眼,又低下头。
林昭走过去,声音不大:“进来吧,桌子都给你们留好了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路边走过,冷笑一声:“读什么书?能当饭吃?我孙子昨儿还问我,念完能不能多分两亩地。”
林昭转头看他:“等他考上,不仅能分地,还能教别人怎么种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,走了。
考生们这才慢慢走进去。有人坐下后双手按在桌上,像是怕椅子塌。有人提笔蘸墨,手抖得写不出字。
林昭在棚子里走了一圈。看见一个少年盯着试卷看了半炷香时间,笔都没动。
他停下脚步:“不会写?”
少年摇头:“我会写。就是……怕写不好。”
“题目是‘如何修渠抗旱’。”林昭说,“你家田在哪?有没有干过渠?”
“有……去年我和爹挖过一条。”
“那就把你挖渠的事写下来。怎么选位置,怎么分工,用什么工具,遇到啥问题,怎么解决的。写清楚就行。”
少年抬头看他一眼,忽然点头,低头开始写。
笔尖划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笔。
棚子外面,原本冷眼旁观的村民也凑近了。有人扒着帘子往里看,嘴里嘀咕:“这题还真能答?不是背圣贤书?”
旁边人接话:“听说这次不考诗词,只考实策。谁会解决问题谁得分。”
“那我家小子前年帮队里修过堰,是不是也能考?”
“你早该让他来!”
考试进行了两个时辰。
结束铃响时,所有试卷被统一收起,盖上封印,交给周夫子亲自保管。
林昭让人把答卷带回县城阅卷,同时宣布一件事:“不管中不中榜,只要参加考试的人,都可以报名冬学。官府提供纸笔,每天晚上有先生讲课。”
底下一片安静。
过了几秒,有人小声问:“真免费?”
“不仅免费。”林昭说,“来上课的,每人每月发十斤米。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,再奖励一把铁锄头。”
人群炸了。
“读书还能领米?”
“那我也让我儿子来!”
当天下午,就有十几个落榜的孩子跑来找阿福报名冬学。有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犹豫,最后咬牙把孩子的名字写了上去。
三天后,发榜日。
林昭亲自带着榜单回来,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。
一群人围上来,踮脚看。
榜首第一个名字——陈石头。
没人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