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把府衙台阶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。林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《诚信条例》草案,转身对阿福说:“存档。”阿福接过纸,快步走了。
他没回屋,直接往东校场去。
昨夜的事已经传开,假水泥案结了,奸商流放,百姓抄墙头写“不准骗人”。规矩立住了,但人心还绷着。他知道,光靠罚不行,得让大伙儿心里松下来。所以他办了这场诗会。
东校场搭了个简陋高台,几排长凳摆开,学子们三三两两坐着,有的手里还拿着笔墨纸砚。狄戎诗人站在一旁,穿皮袍,背骨笛,身边没人说话。几个学子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,但能听清。
“这蛮子也配来听诗?”
“怕是连字都不识。”
林昭走到台前,没看那些人,先朝狄戎诗人拱手:“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狄戎诗人愣了一下,回礼。
林昭转身登台,拍了下桌子:“都安静。”
全场立刻没人说话。
他说:“今天不是比才学,是交朋友。谁要是看不起谁,现在可以走。我不拦。”
没人动。
他点头:“好。那开始。”
狄戎诗人上前一步,抽出骨笛,吹了一曲。调子长,音不高,像风吹过草坡,又像马蹄踩在远处。有人皱眉,有人打哈欠。可等笛声停了,场子里却静得出奇。
一个学子冷笑:“听不懂,算什么诗?”
林昭站起身,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那学子脖子一梗:“我说他那叫噪音,不是诗!”
“你懂音乐?”林昭问。
“我读过《乐经》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哭和笑有没有音律?”
“这……当然有。”
“那草原上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歌,猎人送别兄弟的调,是不是真心?”
那人不说话。
林昭扫视全场:“诗不在嘴上,在心里。你们背那么多书,怎么忘了这一句?”
他顿了顿:“谁轻视来者,就是轻视我自己定下的规矩——天下一家。”
这话落下,没人再出声。
苏晚晴从后排站起来,走上台。她没带兵器,一身素衣,发上只插一根玉簪。她看向狄戎诗人,开口:
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全场屏息。
她说完,向前一步,对着狄戎诗人行了一礼:“这首诗,从前是防你们的。今天,我送给你,当朋友的见面礼。”
狄戎诗人怔住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过了好久,他慢慢解下腰间的短刀,放在桌上,双手捧起酒碗,用狄戎语说了几句。
翻译官小声解释:“他说,草原上有句话:‘风吹草低见牛羊,不见刀剑映夕阳。’他们也不想打仗。”
林昭笑了:“既然都不想打,那就一起写首诗吧。题目——《边月》。”
台下有人提笔就写,也有摇头的。狄戎诗人不会汉字,用手指蘸酒,在桌上划出节奏。一个学子看他划得有韵,凑过去记下来。另一个接着改平仄。第三个人补了两句结尾。
最后四人合诵:
“边月照铁衣,今夜共清辉。
不问出身处,同是未眠人。”
念完那一刻,掌声突然炸开。
有人喊:“再来一首!”
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还有个年轻学子把写好的诗折成纸鹤,扔向狄戎诗人。他接住,咧嘴笑了。
林昭走下台,端起一碗酒,举起来:“敬今晚的月亮,也敬所有愿意放下偏见的人。”
众人举碗。
苏晚晴站在他旁边,没有喝酒,只是看着远方。
狄戎诗人喝完酒,忽然开口:“大乾的月亮,比草原的圆。”
林昭转头看他。
他眼里有光:“我们那边,月亮总是斜的。可这里,它挂在正中间,照着汉人,也照着我们。”
林昭说:“月亮没变,是你站的地方变了。”
笑声响起。
这时,远处传来轰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