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车停稳,帘子掀开一条缝。林昭站在书院门口,阳光落在他肩上,青衫被风吹起一角。阿福牵着马,手攥紧了缰绳,没说话。苏晚晴站在旁边,声音很轻:“他们终于坐不住了。”
林昭整了整衣领,抬脚上了车。他知道这一趟不是议事,也不是嘉奖。车轮转动,碾过石板路,往皇宫方向去。
勤政殿内无人喧哗。皇帝坐在御前,手里捧着茶盏,目光没落在奏本上,而是望着窗外。内侍立在角落,头低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林昭进殿,行礼,站定。皇帝没让他免礼,也没让他起身,就这么静了片刻。
“你最近做的事,朕都看了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“女子能考算官,百姓用蒸汽犁耕地,钱庄发新币,医馆打针防病……这些事,以前没人想过。”
林昭低头:“是百姓肯信,才做得成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”皇帝转过头,直视着他,“科技越强,民智越开,人心就难管了。人一聪明,就不愿再听命于人。你说,这天下,还能安稳吗?”
林昭没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向窗外。京郊的田地里,一台蒸汽犁正缓缓前行,铁轮压过黑土,翻出整齐的沟垄。一个农夫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竹竿,时不时调整方向。远处还有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看,指指点点。
“陛下,”林昭说,“您看见那台犁了吗?”
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“一人操作,一天能耕百亩地。以前一百个人干三天的活,现在一个人一天就干完了。粮食多了,百姓吃饱,就不会闹事。饿肚子的人才容易被人煽动,吃饱的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
林昭继续说:“科技不是让人变乱,是让人变富。人一富,家有余粮,户有存钱,谁还愿意打仗?谁还愿意造反?百姓不乱,朝廷就稳。这不是动摇皇权,是加固江山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案上的纸页。皇帝慢慢放下茶盏,杯底碰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可如果人人都能自己活得好,那还要朝廷做什么?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要朕做什么?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这不是质疑,也不是试探。这是真正在怕。怕有一天,天下太平到不再需要皇帝;怕自己成了摆设,坐在龙椅上,却没了实权。
“陛下,”林昭说,“百姓再富,也需有人定规矩、分田亩、修水利、通道路。朝廷管的是大局,不是一家一户的柴米油盐。就像那台蒸汽犁,再厉害,也得有人设计、有人修、有人管燃料。它不会自己跑出来耕地。”
皇帝闭了闭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可朕还是怕。”
他又睁开眼,看着林昭:“你做的事,件件利民。可你越成功,就越显得别人无能。六部尚书守旧,地方官贪懒,他们斗不过你,只能靠朕压着。可朕若一直偏你,他们会说朕被你蒙蔽;若不偏你,新政又推不动。你让朕,难做。”
林昭沉默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改革不是改几张纸、换几条令就能成的。它动的是人的位置,是利益,是权力。他可以建桥修路,可以教人种稻,但没法替皇帝解决这个难题。
这时,一道黑影从侧廊闪过。内侍低头退开一步。秦枭走了进来,脚步无声。他走到皇帝身边,递上一份密报,没说话,也没看林昭。
皇帝看完,轻轻折起纸页,放在手边。
“秦枭刚报,”他说,“这几月查遍你的往来书信、账目支出、门客名单,没发现结党、收贿、私养死士,也没和外邦暗通。你在工部推行的新法,每一项都有记录,百姓可查。就连你府里厨子买菜的钱,都记在账上。”
林昭没动。
他知道锦衣卫一直在盯着他。他也知道秦枭不会轻易下结论。这份“清白”,不是他自己争来的,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。
皇帝把纸页捏了捏,忽然笑了下:“你说你没野心,可你做的事,比有野心的人还吓人。你说你忠君,可你走的每一步,都在绕开旧制。你说你为民,可你越为民,就越让朕觉得自己……多余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:“我从未想过取代谁。我只是想让百姓活得容易一点。如果这会让陛下觉得不安,我可以停下。”
“你敢停吗?”皇帝摇头,“你一停,那些跟着你干的人怎么办?屯田的兵、建桥的匠、读书的女子,他们已经看到新路了。你现在停下,就是断他们的希望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他知道不能停。也不该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