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画过图纸,写过策论,签过工程令,但从没接过香火。
现在它有点抖。
阿福递来笔墨:“东家,匾还没题。”
林昭看着那块空匾。提笔蘸墨,悬在半空。
他没写。
转身对百姓说:“我不题字。但你们要是信我,就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抬头看他。
“明年继续种双季稻,把种子留给隔壁村。后年铺排水渠,别怕费工。再往后,建烘干坊、磨米机,让女人孩子都不用半夜舂米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是神,也不是官老爷。我是和你们一起想办法的人。”
说完,他脱下外袍,卷起袖子,走到田边拿起一把镰刀。
“今天,我帮你们割第一垄。”
没人反应。
直到他弯下腰,刀刃切入稻秆的那一刻,十几个壮汉冲上来,抢过工具。
“哪能让您动手!”
“这是我们该干的活!”
笑声炸开。男人扛镰,女人送水,小孩在地上滚着玩稻穗。阿福傻站在原地,突然咧嘴大笑,也跳进田里帮忙。
日头高了,村里摆起酒席。八仙桌连成一条长线,从村口摆到晒谷场。桌上全是新米饭、炖鸡、腊肉、米酒。
老村正端着一碗酒走过来:“林总使,喝一口吧,今年的新米酿的。”
林昭接过碗,没喝。他走到石台前,把酒倒进土里。
“敬土地,敬劳力,敬每一个肯试新法的人。”
他仰头喝干空碗,把碗底朝天亮给大家看。
全场欢呼。
有人抬来一张矮凳,请他坐上首。
他没坐,反而坐在田埂上。旁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农,正啃着鸡腿。
“你吃得好啊。”林昭笑着说。
“以前过年才见荤。”老人嘿嘿笑,“现在每月杀一头猪,分三家。”
“怕不怕以后没这么好年景?”
“怕啥!”老人抹了嘴,“你教的轮作法、堆肥法都记本上了。儿子会,孙子也会。只要人在,地就在,饭就在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远处,那座小庙静静立着。素布仍覆在神像脸上,风吹不动。
太阳落山,月亮升起。孩子们在田里追萤火虫,大人围着篝火唱歌。阿福蹲在火堆边烤红薯,烫得两手倒腾。
林昭坐着没动。裤脚沾了泥,鞋里进了沙,但他不想走。
他知道明天会有奏报送进宫,会有大臣上书谈新政成效,会有皇帝召见议事。
但现在,他只想待在这里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,塞给他一根草编的蚱蜢。
“送给你!娘说你是好人。”
林昭接过,放进怀里。
他抬头看天。星星很亮。月光照在泥像的屋檐上,照在空着的匾额上,照在那一片刚收割过的土地上。
风吹过,稻茬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