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昭就上了马车。阿福没跟来,车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靠在角落,手里攥着一叠纸,是昨夜从村里带回来的账本和田册。稻谷收成、粮仓入库、百姓交税的记录,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马车进了皇城东门,守卫认出是林总使,直接放行。他下车时,袖口沾了点泥,也没擦。这是昨天在田里留下的,他不想洗掉。
勤政殿前已有几名大臣候着,见他走来,没人打招呼。有人低头看靴子,有人转身与其他同僚说话。林昭也不在意,径直走入殿内。
皇帝坐在案后,脸色沉静。桌上堆着几份奏折,最上面那份红签格外显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皇帝开口,“他们联名上书,要废新政。”
林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说是坏了祖制,动摇国本。”
皇帝冷笑一声:“祖制?那年黄河决堤,饿死三万人,也是祖制管的?去年冬天北地大雪,冻毙流民八千,可有祖制救过一人?”
林昭没接话,从袖中取出那册《新政三年实录》,双手呈上。
“这不是文章,也不是策论。是各地州府送来的实情记录。赋税比三年前增了三成,灾荒少了八成,官仓满仓,百姓能吃饱饭。江南双季稻已铺开七成田亩,西北屯田用蒸汽犁翻地,效率翻倍。这不是我说的,是数据写的。”
皇帝翻开第一页,眉头慢慢松开。
“还有。”林昭继续说,“昨夜我在江南一个村子,看见百姓用新米酿酒,倒在地上祭地。”
皇帝抬头:“为何不敬天,不敬祖?”
“他们说,饭是从新法来的。土地还是那片土地,但人活得下去了。如果现在废新政,不是废一条政策,是断了他们的活路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皇帝合上册子,声音低却清晰:“三年前,你说‘治国不在空谈,而在一桥一渠’。我当时不信。现在我看明白了,你们争的是礼法,我争的是人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阳光照进来,落在御案上的奏折上。
“主奏这份折子的大臣,是谁?”
“礼部尚书周元礼,联合十七人署名。”
“传旨。”皇帝回头,“周元礼即日起贬为辰州司马,即刻离京,永不叙用。其余附议者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。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
林昭拱手:“陛下明断。”
皇帝看着他:“你不怕他们恨你?”
“怕。但我更怕百姓信错了人。”
当天午后,旨意传遍六部。朝堂震动。那些曾当面讥讽“奇技淫巧”的老臣,此刻低头不语。有的收拾文书匆匆离开,有的站在廊下望着宫门发呆。
林昭走出宫门时,已是申时。一辆青布小车停在阶下,车上坐着个穿旧官袍的老者。车帘掀开一半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是周元礼。
他看见林昭,没有动。
林昭停下脚步。
周元礼缓缓下车,站在石阶前。两人相距不过五步。
“林总使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赢了,因为皇上信你。可你说这是民心?我看是乱命!”
林昭没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
“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守的是规矩,护的是秩序。你一句话,就把三十年的制度推翻。你说百姓吃饱了,可天下要是都按你的法子来,读书人还有什么用?朝廷还怎么管人?”
风吹过宫道,卷起一点尘土。
林昭终于开口:“您说得对,我不是天生正确。但我见过去年冬天,一个母亲抱着饿昏的孩子跪在官仓外,求一口粥。我也见过今春,她家田里插下双季稻秧苗,脸上有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