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头的火把刚熄,神京太和殿外的铜壶滴漏正敲过辰时三刻。林昭站在丹墀东侧,青衫未换,袖口还沾着昨日查田界时蹭上的黄泥。他刚从鸿胪寺过来,马没下鞍,人便被礼官一路引到了殿前。消息传得快——狄戎夜袭朔方,百名女子执弩退敌,连箭镞都带倒钩的事,昨夜就进了六部通政司的急报。
今早朝会不议军务,却来了两个外邦使节。
日出之国的使者穿朱红窄袖袍,头戴漆冠,捧着个紫檀匣子,步子小而稳。天竺使节则披褐袈裟,赤足踏履,双手合十捧一卷贝叶经,眉心点朱砂。两人并排立于西阶之下,行的是藩属觐见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
钟鼓齐鸣,新帝升座。
“日出之国遣使献宝,天竺遣僧传法。”礼官宣读册文,“皆愿奉大乾为上国,永修盟好。”
林昭垂手不动,眼角扫了眼那紫檀匣。他知道里头是什么——东海夜明珠,拳头大一颗,夜里能照半间屋。这种东西,在现代顶多算个博物馆展品。可在这年头,是能换三千亩良田的硬货。
日出之国使节上前一步,跪地叩首,开匣呈珠。光晕流转,满殿大臣低声惊叹。天竺使节紧随其后,献上《金刚般若经》,言称佛法东渐,愿共昌明。二人礼毕起身,却都没退回原位。
那日出之国使节略一躬身,转向林昭,声音压低,却不掩其意:“近闻朔方之战,女子执弩,箭带倒钩,狄戎溃败……此等利器,非寻常匠造所能及。敢问林公,大乾何来如此神技?”
天竺使节也合掌道:“器械精良,兵法森严,莫非得天授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试探。他们真正想问的是:你们是不是有神仙帮忙?还是藏着什么秘术?能不能我们也学学?
林昭抬头,目光平视。他没笑,也没摆架子,只淡淡道:“利器出自匠人之手,匠人出自百姓之中。以民为本,兴水利、通道路、重农桑、理赋税,则民心归附,百工乐为之用。故曰:非器利也,政通也。”
话音落,殿中无哗。
两个使节互看一眼,眼中疑色未散。他们听懂了字面意思,但不信。哪朝哪代不是权贵掌兵、豪强控匠?你说百姓里能出造弩高手,谁信?
就在这时,御座之上传来一声笑。
新帝站了起来,离座前行两步,亲自走到林昭身边,抬手指他:“尔等所见之林公,不过一介书生耳。他无飞天遁地之术,亦无鬼神相助。此乃朕之臣,凡人也!然其心系苍生,行在实务,是以天下响应,国势日隆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。
林昭没动,只微微低头。他知道皇帝这番话的分量——不是夸他,是在定调子。大乾强,不是靠奇术异能,不是靠天命所归,而是靠一个“实”字。你问我们怎么做到的?答案就摆在那儿:修桥的修桥,种地的种地,管账的管账,人人有事做,事事有着落。
这才是最让外人震撼的地方。
日出之国使节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再问。天竺僧人低头默念了一句佛号,神情复杂。
礼官高唱:“朝礼毕,使节退赴鸿胪寺安顿。”
两人躬身告退,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。临出殿门,那日出之国使节回头望了一眼林昭的背影,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脑子里。
殿内大臣陆续散去。有人低声议论,说外邦如今也知敬畏了;也有人说,这一仗打得值,打出了威风。
林昭没参与讨论。他转身便走,直奔尚书省值房。
路上风吹衣角,他才觉出几分疲惫。朔方那边还没回信,阿福留着处理界桩的事,苏晚晴守城一夜,也不知有没有歇下。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刚才那一问一答,看似轻巧,实则步步惊心。外邦开始盯上了,接下来不会只是来献礼、问话这么简单。他们会想挖人、偷图、套话,甚至可能暗中拉拢工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