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,西岭废院的风刮得紧了些。阿福蹲在西厢房门口,拿木板比划着要封住刚打开的暗道口。井绳还挂在轱辘上,水珠顺着桶沿滴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林昭站在天井中央,手里攥着那几张从地下书房带回的册页,纸角已被地底潮气泡得微微发软。苏晚晴从东厢探出身,见他站着不动,便走过来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不是农书,也不是家谱。”林昭把最上面那卷摊开一角给她看,“你看这线条,像不像渠线走向?”
苏晚晴凑近瞧了瞧,眉头一动:“有闸门,还有分水口……但这图不全,中间缺了一大块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昭点头,“而且比例乱,古法绘图常以步为尺,但这里几步就画成百步,明显是后人抄录时走样了。”
阿福听见动静,扔下木板跑过来,脑袋挤在两人中间:“那底下那么多书,咱们是不是漏了别的?”
“你记得那间屋子?”林昭回头看他,“四面都是架子,中央一张案桌,竹简堆得满当当的。”
“记得!我点火折子照过,左边架子第三层有个黑皮卷,边角都磨毛了。”
林昭立刻转身往正厅走:“再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阿福愣住,“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越黑越安全。”林昭已跨过门槛,“有人想抢东西,总挑白天来。我们趁夜翻,反倒清净。”
苏晚晴没多话,回屋取了火折和油布包好的短刀。阿福嘟囔着跟上去,嘴里念叨:“早知道带个灯笼……”
三人重新撬开石板,林昭打头,一手举火折,一手扶着湿冷的砖壁往下走。阶梯窄,仅容一人通行,脚步声在底下嗡嗡回响。到了书房,空气闷,但无腐味,显然通风尚可。
林昭径直走向左架第三层,果然摸到一个硬皮卷轴。他吹去浮灰,展开一看,纸面泛黄,字迹用墨极淡,像是怕耗纸,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‘引水济旱,分渠导流’——果然是讲水利的。”
苏晚晴接过卷轴,一行行扫过去:“这里写着‘山势陡,宜设沉沙池;雨季至,当启泄洪口’……可后面关键几页被人撕了。”
“不止撕了。”林昭指着一处折痕,“是整段抽走,连装订线都断了。有人早来过,只拿走了最要紧的部分。”
阿福挠头:“那还查个啥?人都把干货拿跑了。”
“留下的也是宝。”林昭坐到案前,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簿,“他们拿走的是图纸,但原理还在。只要知道用途,我能补出来。”
他翻开本子,对照着古籍上的零星记录,又结合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地形,一笔笔画起来。江南丘陵地带,雨季山洪猛,若不设缓冲,渠道必毁。古人懂这个,所以提了沉沙池和泄洪口,但怎么建、建在哪,原图没了。
“你看这段。”苏晚晴忽然指住一行小字,“‘水自高峡入,三折而下,遇石梁则分流’——这是说上游有天然断崖,水流经三道弯,最后撞上横石才分开?”
“对!”林昭眼睛一亮,“这种地形我在婺州见过。那边有座老渠,就是依山势拐三道弯,利用曲度减冲力,再用石梁自然分水。如果我没猜错,这图原本设计的就是那种结构。”
他迅速在纸上勾出轮廓:上游来水,三道缓弯减速,中央设主闸控流,两侧分渠引水,下方挖沉沙池积淤,旁边再开一条暗渠作泄洪道。
“补上了。”他放下笔,“虽然细节还得打磨,但整体框架齐了。”
阿福凑过来瞅:“您这画得比他们那个还清楚。”
“不是我厉害。”林昭摇头,“是他们受限于时代,没法精确测量,只能靠经验估。我们现在有地形图、有计算法,能把模糊的东西变实在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院门外。
三人瞬间静了下来。
“这么晚,谁会来这儿?”阿福压低声音。
林昭示意他别动,自己起身吹灭火折,只留一丝微光映路。他轻轻推开书房门,顺着阶梯往上走,苏晚晴紧随其后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院子里,三个穿皂衣的人站在大门内,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吏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,正对着门楣比划。
“奉府衙令,查收遗失典籍。”那人朗声道,“此院原属官产,地下所藏,一律归档。”
林昭从正厅门走出,声音平静:“这院子是我买下的,地契在身,何来官产之说?”
对方一愣,随即冷笑:“买?卖给你的怕是死人吧?这地方荒了二十多年,哪来的户主?”
“我从县衙正规过户,白纸黑字,税银也缴了。”林昭不慌不忙,“你们既说是府衙来人,可有公文?盖印签字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那人一滞,随即扬起手中木牌:“这就是凭据!”
“木牌也能当公文?”林昭走近两步,“府衙文书向来用绢或纸,加盖骑缝印,签押日期。你这块破木头,连字号都没有,怕是昨夜临时刻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