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起初不信,拿根细棍戳了戳,发现果然先裂的是角部,顿时来了兴趣:“你这套说法……虽不是我们行里的词儿,可道理是对的。”
“咱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。”林昭说,“你们靠经验,我们靠计算。但目的都是让桥不塌,屋不倒,人不死。”
孙老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多少年了,头一回有人能把这些老手艺,说得这么明白。”
中午时分,林昭拿出带来的干粮,掰开分给他。孙老也没推辞,边吃边问:“你写这些,到底为了啥?”
“我在编一本《治国实务录》。”林昭从包袱里取出已成稿的几章,“专门讲怎么修桥、筑坝、建仓、铺路。每一项都得经过验证,能让普通工匠看得懂、学得会、用得上。”
孙老一页页翻着,越看越慢。看到《拱桥施工法》那一章时,他手指停在一张剖面图上:“这个坡度,是你实地测过的?”
“江南三县七座桥,数据都对过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眼神变了:“你这不是为做官写的策论,是给后人留的活命手册。”
林昭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,苏晚晴提着个食盒走进来。她没打扰,轻轻把饭菜放在桌上,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。
“孙老,这是我夫人苏氏。”林昭介绍。
孙老略一点头,没多言。可等苏晚晴收拾碗筷时,随口说了句:“你刚才端汤那步子,稳得很,练过?”
“小时候跟长辈学过几天拳脚。”她答得平静。
孙老没再问,低头喝汤。可饭后,他忽然说:“你书中缺一章。”
“哪一章?”
“地基判别。”他拄着拐站起来,“什么样的土能打基,什么样的石头不能承重,地下水位怎么看——这些,光有图纸不行。得靠眼观、手摸、脚踩,还得听地声。这些本事,现在没几个人会了。”
林昭立刻动容:“若您愿意,能不能请您亲自执笔这一章?”
孙老背着手,望向门外山色,许久未语。
“我老了。”他 fally开口,“本打算在这儿闭门终老,不再碰这些事。”
林昭没催,只说:“这本书,将来会送到每个州县的匠作司,每个乡里的工坊。您写的一句话,可能就让一座桥多撑二十年,一条渠少淹一片田。”
苏晚晴这时轻声道:“我见过一次桥塌,死了七个匠人。领头的师傅临死前还在喊‘柱脚没验土’。那时我要是懂这些,或许能提醒一句。”
孙老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盯着林昭:“你真不怕麻烦?不怕我说的话太糙,写进去掉价?”
“字字救命,哪来的价不价。”林昭把笔递过去,“您只需如实写,怎么想的,怎么做的,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老头接过笔,沉了沉,忽然笑了:“好。那我写。第一句就这么起——‘凡筑高台,必先察三十年水痕’。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,我没忘。”
当天傍晚,林昭和苏晚晴送孙老到院门口。老头拄着拐杖,走得慢,但背挺得直。
“明天一早,我带工册来。”他说,“那些年经手的工程,一笔没落。”
“等您。”林昭应道。
回到堂屋,林昭重新铺纸提笔。苏晚晴坐在旁边,开始誊抄白天记下的要点。油灯亮起,照着两人低垂的侧脸。
林昭在新稿首页写下标题:《地基判别法·孙老口述》。
笔尖落下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