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街上还静着,只有早起扫地的伙计在铺门口划拉竹帚。林昭三人牵着驴,驮着箱子,脚步沉得像踩在泥里。昨夜那场火把人烧得精疲力尽,阿福一路上没说话,手一直攥着那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刻刀,刀柄焦黑,刃口卷了边。
苏晚晴走在最后,肩上搭着湿布,眼睛扫着街角巷口。她总觉得,有人在看。
回到小院,天光已透出灰白。林昭把两个箱子放在堂屋中央,阿福打开盖子清点——二十八册样书,封皮完好,内页无损;主刻板一套,边缘熏黑,但字口还能用。副版全毁,一块都没抢出来。
“重刻副版,得再花二十两银子。”阿福低声说,“工钱、纸料、刻工……还得半个月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他从袖袋里掏出那块木片,上面半个“水”字还在,焦痕沿着笔画爬了一圈。他手指摩挲着断口,粗糙扎手。这字是他一笔一划校过的,如今只剩半截躺在掌心。
他把木片放进抽屉,合上。
“不能等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抬头看他。
“他们烧书坊,不是为了省事。”林昭声音不高,也没起伏,“是怕这本书出来,有人照着做,种田的能活命,修渠的能省力,地方官没法再靠旱灾捞银子。我们不查,他们就当这事过去了。”
阿福放下刻刀:“我去衙门报官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昭摇头,“咱们去见捕快,不是去告状,是送线索。要让他自己觉得这事不对劲。”
三人换了衣裳,洗了脸上的烟灰,带着一份简要记述去了县衙。
衙门口蹲着几个等告示的百姓,差役靠着门框打盹。林昭上前递了名帖,说是昨夜印刷坊走水的事主,有几条疑点想当面说给办案的听。
差役懒洋洋接过帖子,往里头喊了一声:“老陈!外头有人找你问火案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褐色短衫、腰挎铁尺的中年汉子走出来,脸上带倦意,眼神却利。他是这片街面的捕快,姓张,干了十几年差事,眼皮底下没有小事。
“昨夜救火队来过,火是从油墨堆那儿起的。”张捕快开门见山,“这种事常见,墨汁沾布头,闷久了自燃,不算稀奇。”
“可油墨不会自己烧到装订房。”林昭站着没动,“我亲眼看见,成品书堆在东侧墙下,离油墨区隔着三步远。火势一起,直扑那边,连副刻板都裹进去了。要是自燃,不该这么准。”
张捕快皱眉。
“还有,”林昭继续说,“前天傍晚,我路过书坊,看见三个生面孔在后巷转悠。穿长衫,不像匠人,也不像买书的。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往墙根放了东西才走。”
“你怎知是他们?”
“我不知。”林昭坦然道,“但我记得他们的衣角——一人袖口绣着暗纹,像是书院标记;另一个走路微跛,右肩比左肩低。这些细节,您若走访邻户,该能对上。”
张捕快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对旁边差役说:“去趟西街,问问豆腐摊老李,前天可看见什么人鬼祟。”
差役领命跑了。
张捕快请三人进了偏厅,倒了粗茶。他坐下,手搭在铁尺上,语气缓了些:“你说的这些,我也觉着不太对。寻常失火,没人会盯着成品书烧。可你要我立案查‘人为纵火’,得有实证。”
“我不求立刻定案。”林昭说,“只请您查一查那几个人的去向。若真是书院学生,为何半夜去印坊?若只是巧合,查完也就罢了。若不是……至少留下记录。”
张捕快点头:“行。我会查。”
第二天午后,张捕快亲自登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