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鹰嘴岩外围。
二十架神机连弩分置三处隘口,弩手伏于岩后,箭槽满装。老何趴在最前哨的巨石后,眯眼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。秋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,他纹丝不动,像一块长在岩缝里的老树根。
“何头儿,来了。”身旁年轻弩手声音发紧。
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漫来。李衡本部八千精锐,步骑混杂,军容严整。前锋已至三里外,中军“李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老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慌什么?弩机上弦了没?”
“上好了,三箭满槽。”
“等着。”老何从怀中摸出个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年轻人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拉弩。”
年轻人接过饼,手还在抖。他是铁门关土生土长的兵,父兄都死在赵刚将军战死那夜,今年才十七岁。老何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用力嚼着饼,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两里。一里半。
李衡军前锋已清晰可见。那是五百轻骑,马蹄踏地声如闷雷。他们显然知道鹰嘴岩有蹊跷,行进间不断向两侧山林张望,手中弓弩半举。
老何估算着距离。神机弩最大射程二百步,最佳杀伤百五十步。太早发射会打草惊蛇,太晚则可能被骑兵冲近。
五百步。四百步。
骑兵队中,一名校尉忽然举手止住队伍。他盯着前方山道,眉头紧锁——太安静了。秋日的山林本该有鸟兽声响,此刻却死寂一片。
“有埋伏!”校尉厉喝,“撤……”
“放!”
老何的吼声与弩弦震响同时炸开!
二十架神机连弩,六十支重箭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尖啸!箭雨覆盖山道,那校尉甚至来不及举盾,便被三支重箭贯穿胸膛,连人带马钉在地上!
骑兵队瞬间人仰马翻。重箭威力惊人,一箭可穿两人,马匹中箭即倒。一轮齐射,前锋折损过半!
“第二队!补位!”老何嘶吼。
弩手们迅速转动绞盘,新箭上槽。这些老兵虽然首次操作神机弩,但多年戍边练就的本能让他们动作快而不乱。
残存的骑兵试图后撤,但山道狭窄,自相践踏。第二轮箭雨又至,这回是抛射,箭矢从天而降,穿透皮甲如穿腐纸。
不过半刻钟,五百轻骑全军覆没。山道上尸横遍地,战马哀鸣。
老何却没有喜色。他用望远镜望向远方——李衡中军停下了,但阵型未乱。更麻烦的是,敌军中推出了十架……投石机?
不对,比投石机小,像是……
“弩车!”老何瞳孔骤缩,“李衡也有重弩!”
铁门关,指挥所。
陈风盯着沙盘上代表李衡军的黑色旗标。斥候流水般回报:
“李衡前锋五百骑全灭!”
“敌军停驻二里外,正在组装弩车!”
“西侧山林发现敌探马,已被黑鹰卫清除!”
“孙得功部仍在原地观望,宋家营地有炊烟,似在做饭。”
凌岳皱眉:“李衡暂停进攻,是在等弩车就位。他的弩车虽不及神机弩,但数量多,若对射,我们占不了便宜。”
陈风不语。他手指在沙盘上鹰嘴岩的位置画圈。神机弩最大的优势是射程和威力,但劣势也明显——笨重难移,装填缓慢。若李衡用普通弩车正面牵制,再派步兵迂回包抄……
“传令老何,”他抬头,“弃守第一道隘口,退至鹰嘴岩入口。弩车分散隐蔽,等敌军进入五十步再齐射。”
“五十步?”刘振惊呼,“太近了!弩车来不及射第二轮就会被冲垮!”
“所以只要一轮。”陈风眼中寒光一闪,“一轮就要打残他的步兵。凌岳,你带黑鹰卫伏于两侧山林,等弩箭发射后,从侧翼突袭敌军弩车阵。”
“那我们的弩车……”
“会被毁。”陈风平静道,“用二十架弩车,换李衡八千步兵的攻势,值。”
帐内鸦雀无声。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。但没人反对——因为他们都清楚,铁门关耗不起持久战。李衡可以等,他们等不起。
命令传出。老何接到军令时,只沉默了三息,便下令拆卸弩车后撤。年轻弩手急了:“何头儿,咱们刚打赢一场!”
“赢个屁。”老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,“那是诱饵。真家伙在后面。拆!动作快!”
二十架神机弩在半个时辰内撤至鹰嘴岩入口,重新组装时只架起十五架——有五架在拆卸时损坏了关键部件。老何心疼得直咧嘴,却也没时间修理。
他们刚隐蔽好,李衡的步兵方阵就出现了。
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五千步兵。刀盾手在前,长枪手居中,弓弩手压后。阵型严密,步伐整齐,显然是李衡麾下最精锐的营头。
更可怕的是,方阵后方推出了三十架弩车——虽是普通制式,但数量碾压。
方阵在百步外停下。一名将领策马出阵,正是李衡的侄儿李琰。他曾在京城与秦羽有过节,如今更是恨屋及乌。
“山上的北疆军听着!”李琰声音嚣张,“尔等已陷入重围,若肯献出秦羽秘藏,李大人可网开一面,饶尔等狗命!否则,今日便是尔等死期!”
岩后无人应答,只有山风呼啸。
李琰恼羞成怒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弩车准备——”
三十架弩车同时上弦,箭指鹰嘴岩入口。
就在此时,岩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!
十五架神机弩同时发射!四十五支重箭如毒龙出洞,直扑敌军弩车阵!
李琰瞳孔猛缩,厉吼:“举盾——”
晚了。
重箭瞬息即至。木制弩车在特制箭镞面前如纸糊般脆弱,一架弩车被三箭命中,轰然碎裂!操作弩车的士兵被贯穿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一轮齐射,毁弩车十二架,伤亡逾百!
但李衡军反应极快。剩余弩车立即还击,普通箭矢虽不能穿透岩体,却压制得神机弩手抬不起头。更致命的是,步兵方阵开始冲锋!
“杀——”
五千步兵如决堤洪水涌向隘口。刀盾手顶着箭雨狂奔,五十步距离眨眼便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