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女生言情 > 杏林霜华 > 第40章 精神传承

第40章 精神传承(1 / 2)

一九二九年的初秋,上海的天空格外高远明澈。博济医学堂门楣上那块历经风雨的匾额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与往年不同的是,学堂门口今日格外热闹,除了一如既往穿着长衫或学生装的男学子身影,更多了一些衣着各异、神情既紧张又充满憧憬的年轻女性。她们或由家人陪同,或三五结伴,手中捏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,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声名远播的医学殿堂。这是博济医学堂女子部招收的第五届学生。

消息早已不胫而走。得益于《妇女杂志》当年的轰动报道,得益于“博济女科”数年来扎实的临床成绩和日益扩大的社会影响,更得益于整个社会风气不可逆转的渐变,报考博济女子部的年轻女性一年比一年多,生源也不再局限于开明士绅或商贾之家,渐渐有了更多来自普通职员、教师、甚至少量觉醒的工人家庭的女儿。录取虽依然严格,但规模已从最初陈婉如那届的寥寥数人,扩大到了如今的二十余人。

芝兰斋经过了修缮和扩建,依旧作为女子部的学习和生活中心,但显然已不够容纳。学堂特意将相邻的一处旧院落整理出来,作为新生的学舍。此刻,新修缮的讲堂里,窗明几净,二十张崭新的课桌后,坐满了第五届女子部的新生。她们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,面容稚嫩,眼神清澈,许多人还梳着传统的发髻,穿着半新不旧的旗袍或袄裙,但眉宇间大多跳动着一种属于新时代的、不安于室的朝气与求知欲。讲堂前方的黑板上方,悬挂着“医学精诚”四个端庄的颜体大字。

讲堂里嗡嗡作响,新生们难掩兴奋,低声交流着对未来的想象、对传闻中那些杰出学姐的仰慕、以及对即将开始的严酷学业的隐隐畏惧。她们大多听说过“陈婉如”这个名字——那位在《妇女杂志》上熠熠生辉的“新女性”代表,那位创立了闻名沪上的“中西医结合女科”的医生,那位甚至上过英文医学杂志的传奇学姐。在她们心中,陈婉如已不仅仅是一位前辈,更像是一个象征,一座灯塔,照亮了她们选择这条非同寻常道路的前方。

忽然,讲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,交谈声如潮水般迅速退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
陈婉如走了进来。

她已年近三十,岁月并未在她沉静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,却淬炼出一种更为内敛而坚定的气质。她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,外罩一件洁白的医师长袍,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,没有任何首饰。她的步伐沉稳,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青春洋溢、充满敬畏与好奇的脸庞。周小玉和露西跟随在她身后,同样穿着白袍,神色庄重。

没有多余的寒暄,陈婉如走到讲台中央,将手中薄薄的一页提纲放下。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。新生们屏住呼吸,等待着这位传奇学姐、也是她们未来重要导师的“第一课”。

陈婉如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组织语言,又仿佛在透过这些新鲜的面孔,回望自己当年坐在这里时的光景。那时的芝兰斋远没有今日的规模,她们那届人数寥寥,周围的目光复杂难辨,前途亦在未知之中。而如今,台下是二十多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,女子部已成为博济医学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“女科”的实践更是在医学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时光荏苒,道路已在脚下延伸。

她抬起头,清澈而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响起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新生的耳中:

“诸位同学,欢迎你们来到博济医学堂女子部。从今日起,你们将开始学习医学,未来或许也将成为一名医者。在你们漫长的学医生涯开始之前,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,也希望你们能铭记于心——”

她略微停顿,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,仿佛要将这句话的重量,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:

“记住,我们首先是一名医者,然后才是女子。”

话音落下,讲堂里一片寂静。许多新生脸上露出些许困惑。她们选择学医,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“女子也能行”的证明心态,带着冲破性别藩篱的勇气。为何这位以女子之身成就斐然的导师,开口第一句,却似乎是在“淡化”女子的身份?

陈婉如仿佛看穿了她们的疑惑。她没有立刻解释,而是缓缓讲述起来,声音平和,却蕴含着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“我知道,你们选择这条路,必然听到了许多声音。有的支持,有的反对,有的好奇,有的质疑。你们可能听过‘女子学医,不成体统’,也可能听过‘女子心细,适合学医’。无论哪种,都将‘女子’这个身份,放在了‘医者’之前,或作为阻力,或作为点缀。”

她走下讲台,沿着过道慢慢前行,目光与沿途的新生接触。

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一旦踏入医学之门,你们需要首先忘记自己是‘女子’——忘记社会加诸于这个性别的种种额外期待、束缚、优待或偏见。在生命面前,在疾病面前,在需要你做出冷静判断、承担救治责任的时刻,没有‘男子’或‘女子’,只有‘医者’。”

她停在讲堂中间,转过身。

“这意味着,你们必须用同男子一样、甚至更为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。解剖台上,腐秽之气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减弱半分;手术刀下,血管神经的走向不会因你是女子而变得清晰;危急重症的抉择时刻,病情不会因你是女子而稍有宽容。你们需要掌握的知识,一样都不能少;需要经受的考验,一样都不会缺;需要承担的责任,一分都不能轻。”

几个新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眼神中的困惑渐渐被专注取代。

“然而,”陈婉如话锋一转,语气中多了一丝深沉的理解,“我说‘首先是一名医者’,并非要你们否定或抛弃‘女子’的身份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我们同时也是女子,我们可能对另一半人类的疾苦,有着更深切、更天然的体察与共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