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回讲台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正因为我们是女子,我们更懂得月经不调时的烦躁与不安,更理解孕育生命的艰辛与喜悦,更体会更年期潮热失眠时的无奈与焦虑。这些切身的体验,可以转化为我们作为‘医者’时,更为精准的直觉、更为耐心的倾听、更为周全的关怀。但这关怀,是建立在扎实医学知识之上的专业关怀,而非单纯的情感同情。”
“在博济,在未来的行医生涯中,你们会遇到无数女性患者。她们或许因羞怯而隐瞒病情,或许因无知而延误治疗,或许因社会压力而身心俱疲。那时,你们‘女子’的身份,可以成为打开信任之门的钥匙;但最终解决她们病痛的,必须是你们作为‘医者’的专业知识与技能。”
她想起了赵氏妇人那晚的鲜血,想起了王夫人初诊时的绝望,想起了外交官夫人哈灵顿女士的漫长痛苦,也想起了无数个在“女科”重获健康的普通女性面孔。
“我们创立‘女科’,并非要划地自限,只治女子之病。而是深知,在这个特定的领域,我们需要将‘医者’的普世标准,与‘女子’的特殊体验与视角,完美地结合起来。用‘医者’的头脑去钻研,用‘医者’的双手去操作,同时,用‘女子’的心去感受,去沟通,去倡导。最终的目标,是让每一位女性患者,都能得到既不因性别而被忽视、也不因性别而被特殊化对待的、真正专业而平等的医疗服务。”
她拿起粉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,然后在旁边写下“医者”,再在下方写下“女子”。
“‘医者’,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我们面对生命和科学时必须戴上的‘专业面具’;而‘女子’,是我们理解世界、连接病患的独特视角与情感源泉。二者不是对立,而是交融。唯有先成为合格的、甚至优秀的‘医者’,我们作为‘女子’的视角与关怀,才能真正具有改变现实的力量,而非流于感性的叹息。”
陈婉如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再次变得温和而充满期许。
“所以,同学们,从今天起,请以‘医学生’的标准要求自己,刻苦钻研,夯实基础,不畏艰难。同时,不要忘记你们为何出发,不要丢弃你们身为女子对同类疾苦的那份敏感与仁心。当你们将来站在病患面前时,你们呈现的,应是一个技艺精湛、值得信赖的‘医者’形象;而这个形象背后,是一个因其女性身份而更具洞察力与温度的完整的人。”
“这条路不易走。会有枯燥的典籍需要啃读,会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实验室需要面对,会有失败与挫折需要承受,也依然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。但只要你心中牢牢记住——‘我首先是一名医者’,你便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定力与准绳。”
讲堂里落针可闻。新生们脸上的困惑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亮般的清明与郑重。她们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,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,其核心要求究竟是什么。那不仅仅是对性别藩篱的突破,更是对一种至高专业精神的皈依。
周小玉和露西站在一旁,眼中也满是感慨。她们是这句话最早的聆听者和实践者,深知其中蕴含了多少汗水、泪水与顿悟。
陈婉如最后说道:“未来几年,我和其他师长,以及你们的小玉学姐、露西学姐、静学姐、静怡学姐,会尽力将我们所知、所学、所悟传授给你们。但更多的东西,需要你们自己在学海和未来的实践中去摸索、去体会。希望数年之后,当你们毕业之时,不仅能掌握救人的医术,更能真正理解并践行今日这句话的分量。”
她微微颔首:“今天就说这些。接下来,由周小玉医生为大家讲解女子部的规章制度和课程安排。愿你们学有所成,不负初心。”
开学第一课,在一种肃穆而充满力量的气氛中结束。新生们若有所思地离开讲堂,那句“首先是一名医者,然后才是女子”的话语,如同种子,已深深埋入她们的心田。
午后,陈婉如带着新生代表参观“女科”。诊室里,李静正在耐心地向一位复诊的老妇人解释药方;治疗室内,苏静怡正在为一位患者施行温针灸,动作娴熟沉稳;倾谈室的门虚掩着,隐约传来周小玉温和的引导声。一切井然有序,专业而充满人文关怀。
新生们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这些穿着白袍、举止从容、正在实践着“医者”责任的学姐们。她们看到了理论化为实践的可能,看到了那句箴言鲜活的模样。
参观结束时,一位胆大的新生鼓起勇气问陈婉如:“陈老师,您当初…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陈婉如看着她年轻而认真的脸庞,微微一笑,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,仿佛穿越了时光。
“当然有过迷茫,有过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每当那时,我就会回到最基本的问题:我为什么要学医?答案很简单,为了治病救人。那么,只要这个目标不变,其他的一切困难——无论是他人的目光、学业的艰辛,还是身为女子可能遇到的额外不便——都只是需要克服的障碍,而不是放弃的理由。记住你首先是一名‘医者’,你的核心使命是精进医术、救助生命,这个信念,会帮你吹散很多迷雾。”
夕阳西下,为博济医学堂的屋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新旧两代女医者,在这一刻完成了精神的交接与凝视。陈婉如知道,她能教的,终究有限。但若能将这些新生引上“医者”的正道,让她们在追求专业极致的路上,同时绽放女性特有的智慧与光芒,那么,博济女科的精神,便算有了传承。而中国女性医学的未来,也将在这一代又一代“首先是医者”的坚实步履中,缓缓展开更为广阔的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