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里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试图用他所知的生理学、病理学、药理学知识,为这条红色曲线寻找解释。
假设一:患者个体差异。 赵老栓是苦力,或许有超常的忍耐力或恢复力?但对照病例中也有年轻力壮的俄国水手,恢复速度远不及他。且赵老栓术前状态更差,理论上恢复应该更慢。
假设二:手术技术精进。 哈里斯不认为自己最近的手术技术有突飞猛进。手术方式、冲洗标准基本一致。
假设三:未知的感染病原体差异。 有可能,但无法验证。
假设四:……针灸和中药的作用。
这个假设,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巨石。他排斥它,因为它的理论基础(经络、气血)在他的认知体系之外,近乎玄学。但他无法忽视眼前这组对比强烈到刺眼的数据。数据本身是客观的,不带有任何文化偏见。它只显示:在这个病例中,当引入了针灸和特定中药后,患者的术后恢复轨迹,与未引入这些干预的类似病例,产生了系统性、显着的、积极的偏离。
他重新拿起铅笔,开始在另一张纸上,试图将“针灸/中药”这个变量,与各项观测指标的变化,建立时间线上的关联:
· 术中平稳: 针灸介入下,生命体征平稳,麻醉用量减少。
· 早期退热: 术后24小时内体温骤降,恰与开始服用中药(以清热化瘀为主)时间重叠。
· 早期胃肠功能恢复: 排气发生在术后24小时,与中药“通腑”功效的描述相符。
· 疼痛控制佳: 镇痛药需求极低,可能与针灸镇痛及中药“活血化瘀止痛”有关。
· 切口愈合佳: 炎症反应轻,愈合快,可能与中药“清热解毒、益气生肌”的复合作用有关。
每一条关联,都看似合理,却又都无法用他熟悉的分子机制证实。但无法证实,不等于不存在。医学史上,多少有效的疗法,在机制明确之前,早已被经验所采用?
哈里斯感到一种熟悉的、却又有些陌生的兴奋感——那是面对未知谜题时的科学冲动。只是这次,谜题的提示,来自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方向。
他推开图表,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在扉页上用英文写下:“Case Study: biraditional ese Medie (Acture & Herbal De) InterventionPoserative Revery of Severe Appendicitis with Peritonitis. Patient: Zhao Laoshuang. (中西医结合干预对重症阑尾炎腹膜炎患者术后恢复的病例研究:患者赵老栓)”
他开始以极其严谨的格式,记录这个特殊病例:
1. 患者基本信息与术前状态。
2. 手术过程简述。
3. 中医干预详情: 针灸取穴、手法、时机;中药方剂组成、剂量、服用时间。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沈墨轩提供的所有信息,包括那些他尚未理解的术语。
4. 西医治疗详情: 手术方式、麻醉、补液、监测。
5. 观察数据记录(表格形式)。
6. 与历史类似病例的对比分析(图表)。
7. 初步观察与假设。
在“初步观察与假设”部分,他写道:
“患者表现出远超常规的术后恢复速度,体现在:1)体温快速恢复正常;2)生命体征异常平稳;3)肠道功能极早期恢复;4)镇痛需求极低;5)切口愈合情况极佳。这些变化与引入中医针灸及中药干预在时间上高度相关。尽管作用机制未明,但观测到的临床效果差异显着。假设: 针灸可能通过某种未知的神经-内分泌-免疫调节途径,减轻手术应激反应、增强镇痛效果、稳定内环境;中药复方可能通过多靶点作用,协同起到抗炎、促进胃肠蠕动、改善微循环、增强组织修复等效果。需进一步设计更严格的对照研究以验证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。进一步研究?这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类似的病例,需要更标准化的中医干预方案,需要更精细的监测指标……这几乎是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,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方法论上的挑战。而且,这需要沈墨轩的持续合作。
他合上笔记本,指尖感受着粗糙封皮的质感。窗外,午夜的钟声隐约传来。办公室里的绿光显得更加深邃。
数据已经记录在案。它们沉默着,却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。它们没有证明中医理论的正确性,但它们确凿地展示了一种“异常有效”的临床现象。对于哈里斯这样一位信奉实证的医生来说,这现象本身,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、必须被认真对待的“事实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丝窗帘。外面是沉沉的夜色,几点疏星在津门上空微弱地闪烁。他知道,明天,当他把这些数据和对比展示给沈墨轩看时,他们之间的对话,将进入一个全新的、更具实质性的层面。不再仅仅是理念的交流或暂时的临床协作,而是可能触及一种新的、混合医学模式的、笨拙却真诚的探索起点。
数据是冰冷的,但记录数据的人,其内心世界却可能因此掀起波澜。哈里斯站在窗前,久久未动。他手中那本刚刚开始记录的笔记本,仿佛有了温度,也变得沉重起来。它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中国苦力的康复数据,也可能,记录着一位西方医生认知边界被悄然拓宽的最初痕迹。夜色浓重,前路未知,但第一组对比数据,已然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