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天津进入雨季。潮湿的空气让诊所的老房子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国际来访者的增多,开始影响诊所的正常运转。
一天下午,沈墨轩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将哈里斯叫到内室,神色严肃:“哈里斯医生,你我需谈一谈。”
“沈教授请讲。”
“近来求学者众,固然是好事,”沈墨轩缓缓道,“但我观察到三个问题:其一,门诊时间被大量占用,患者候诊时间延长;其二,弟子们忙于接待翻译,学业有所荒废;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我们被当成了‘样板’,来访者想看到的是一种既成的模式,但中西医结合的真实状态是不断探索、试错、修正的过程。”
哈里斯点头:“我也注意到了。有些人希望我们提供一个‘标准方案’,他们好带回去复制。但医学不是这样工作的。”
“正是,”沈墨轩说,“所以我们需要建立规则。不是拒人千里,而是有序引导。”
两人商议到深夜,制定了几条原则:第一,每月只接受两批正式访问者,每批不超过五人,需提前三个月申请;第二,访问者必须参与实际工作,而非单纯观察;第三,建立系统的教学材料,将零散的经验整理成可传授的知识体系。
林静被任命负责协调这项工作。她建立了详细的申请流程,设计了不同时长的学习模块,还组织几位资深弟子编写《中西医结合临床入门手册》。
“师父,哈里斯医生,这样会不会太严格,把真正有心的人挡在门外?”林静有些担心。
沈墨轩摇头:“筛掉的是浮华,留下的是真诚。真正想学的人,不怕等待,不怕付出。”
新规则实施后第一个申请者,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——安东尼·克拉克爵士,哈里斯在伦敦医学院时的老师,英国医学界元老。他在申请信中写道:
“亲爱的哈里森:我知道,在你记忆中,我可能是那个保守的老派教授。但活了八十岁,我学会了一件事:真正的智慧是承认自己无知。你们的论文和随后的争议,让我重新思考医学的本质。如果不嫌我老迈,我愿以学生身份,来天津学习一个月。”
哈里斯拿着这封信,久久无言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克拉克爵士的办公室里,老人对他说:“医学是科学,也是艺术。但年轻时的我过于强调科学,忽略了艺术的部分。你现在还有机会,找到二者的平衡。”
“邀请他吧,”沈墨轩看过信后说,“师者,传道授业解惑。但师者也需不断学习,这才是医道长青的根本。”
克拉克爵士七月中旬抵达天津。他没有住酒店,而是要求在诊所后院与马修同住。每天早上,他跟着沈墨轩查房,认真记录;下午,他参与病例讨论,提问如年轻时一样犀利,但多了几分谦逊。
有一天,在观察沈墨轩用针灸辅助治疗化疗后恶心呕吐的患者后,克拉克爵士问:“沈教授,您如何确定这是针灸的效果,而不是心理安慰?”
沈墨轩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让林静拿来一组数据:“这是三十例患者的对照观察。一组接受常规止吐药加假针灸(针不刺入皮肤),一组接受常规止吐药加真针灸。真针灸组恶心呕吐持续时间缩短40%,止吐药使用量减少50%。”
“假针灸组呢?”
“有20%的改善,明显低于真针灸组。”哈里斯补充,“我们已经排除了明显的安慰剂效应。”
克拉克爵士摘下老花镜,沉思良久:“我这一生,见过太多医学潮流来了又去。但你们所做的,不是赶潮流,而是在搭建桥梁。这是艰难的工作,但可能是未来医学的方向。”
七月底,诊所举办了一次小型国际研讨会。来自六个国家的十二位医学工作者聚集在诊所的会议室——这里已经太小,不得不借用隔壁社区中心的活动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