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几日辗转难眠,昨夜大哥终于苏醒,且正如沈神医所说,那日记忆已然全部抹去,柳景行心绪安定许多,又得大哥温言安抚,终于睡了个安然无梦的好眠。
寅时初,恰是平日起身整束、入宫当值的时辰,柳景行缓缓睁开眼,脑中虽仍迷茫着,身子却下意识坐了起来。
“再睡会儿吧,还早着。”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柳景行愣愣地应声:“不能再睡了,要起身梳洗,准备入宫上值。”
柳安珩伸手覆上弟弟睁着的眼,稍一用力将人按回床榻,扯高锦被盖好,轻声道:“景行昨夜不是说了,圣上御口亲封,擢你为正六品户部主事,只需卯时二刻前到户部公署点卯便罢。如今不过寅时初,还能再歇一个时辰。”
好像确实如此。本就困倦非常的柳景行,被温热的手覆住双眼后,便再无力睁开,迷迷糊糊又睡了回去。
柳安珩打量弟弟恬静的睡颜,心底涌起几分与有荣焉,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抉择——弟弟被圣上钦点为探花,为官尚未一年便已升迁,如今备受圣眷,正是显贵可期、光耀门楣之际,怎能因这等小事,便将前程断送?他一夜未眠,思虑再三,终于决定亲自去见七公主,说清自己的抉择——虽他不如弟弟聪慧,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事,理应由他自己做抉择,纵是亲弟,也无从置喙。
天边微泛白光,卯时初至,被唤醒的柳景行匆匆洗漱完毕,换上崭新官袍,昨夜的颓唐尽数敛去,回首看见大哥双眸明亮,不见半点阴郁的模样,终于压下心底忧虑,打马离开了公主府。
正如沈念所言,柳安珩的身子其实并无大伤,虚弱大多因高烧所致,如今高烧已退,身子也就无甚大碍了,只是步行时会有些许异样之感,但被他掩饰得很好,至少被一路送出公主府的柳景行并未能发现。
望着弟弟策马远去的背影,柳安珩悄悄松了口气,踱步折回公主府,向守门侍女颔首道谢,缓步往西厢走去。
从前的公主府甚少纳客,虽打理整洁,西厢客房依然缺了几分人气,如今待客的五间西厢却都住满了人,一间住了张氏夫妇,一间是住了程浪与慕容风,一间住了叶欢,剩下的最后两间住了柳氏兄弟。
时辰尚早,日头未露,柳安珩原以为除了方才开门的侍女,再遇不到旁人,谁知刚入西厢,便听见刻意压低的诗书诵读声。抬眼望去,只见一名青年端坐树下石椅,捧书细读。
他心知打扰别人读书不妥,可同住西厢,撞见了装作不见,反而更为失礼,何况对方是公主的客人,于情于理都该上前招呼。柳安珩只迟疑了一瞬,便抬脚走了过去,待对方读完一篇翻页之际,拱手微揖,温声道:“兄台有礼,在下柳安珩,叨扰了。”
张家规矩甚严,连读书也订好了时辰,每日卯时初便要起身晨读,虽如今不在张府,可张守礼正要备考春闱,自是偷懒不得。为免打扰妻子睡眠,便离房到不远处树下的石桌旁诵读。
往日尚有青书伴读伺候,可最近青书被公主借调去了,换了侍女伺候,他又颇觉不自在,索性自己收拾书卷笔墨,读完书再练字撰文——倒也品出了几分好处,独处较平时更易静心,等妻子睡醒后,还会过来替他磨墨,红袖添香,惬意至极。
忽听有人招呼,且声音十分陌生,张守礼转头望去,虽不曾见过对方,却一下便认出了是谁,连忙拱手作揖,朗声道:“原是柳兄,晚生张守礼,久仰柳兄大名,今日得见,幸会幸会。”
柳安珩闻言微怔,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客气,忙回礼道:“张公子客气了,在下无功无名,如何当得起‘久仰’二字?倒是张公子读书如此勤勉,想来定然已考上举人,进京是为赴春闱吧?”
“正是,故而叨住公主府,借一隅静心备考,只盼来年春闱,能如令弟柳大人那般,得中三甲,光耀门楣。”
“张公子竟识得我弟弟?”谈及柳景行,柳安珩眼底立时漾起自豪,“景行备考之时,亦如张公子这般勤勉。天道酬勤,张公子此番定然能金榜题名,得偿所愿。”
“那便借柳兄吉言了。”张守礼拱手道谢,见柳安珩面色稍显苍白,遂关切问道:“如今时辰尚早,柳兄大病初愈,怎地不多作休息?”
“躺了几日,身子骨都躺僵硬了,索性起身走走。”柳安珩话音一顿,忽地心头一紧,小心翼翼打探:“张兄怎知在下大病初愈?莫非在下昏睡之时,张兄曾来探望?”
方才对方还说久仰大名,莫非他遭遇的事,公主府中已是人尽皆知?!
“并未探望。”张守礼略显尴尬,“曾听内弟沈念提及,柳兄风寒甚重,不宜探视,故而不敢贸然叨扰。”
柳安珩顿时心底一松,沈念果然思虑周到,以风寒为借口,替他避免探望。又听对方称沈念为内弟,不由好奇:“张兄竟是沈小公子的兄长?怎么并非沈姓?”
“柳兄误会了,沈念并非我亲弟,乃是妻弟。拙荆沈念月常提及,昔日曾在江南柳家借住数日,不知柳兄可还记得她?”实则沈念月最常提起的,是柳家手艺精湛的大厨,她念叨了好几次想再吃一遍那不知有多美味的蜜汁肉脯。
原来是沈念月的夫君,柳安珩想起那与沈念有七分相似的少女,上下打量张守礼一番,由衷夸赞:“难怪沈小姐愿远赴千里履行婚约,张公子果然一表人才,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,未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“哪里哪里......”
二人正寒暄着,一阵冷风拂面而来,大病初愈的柳安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张守礼见状,忙劝他回房歇息,柳安珩也不逞强,礼貌道别后,便转身回了客房。
张守礼望着他的背影,暗自感叹:难怪商户出身的柳家,能培育出位探花郎,便是未曾入仕的长子,也这般谦逊有礼,想来柳家家风极好。日后自己若能入仕,定要与柳家交好往来,唔,若能顺便替妻子讨要美味的蜜汁肉脯,那便再好不过了。
正想得入神,忽被一声石子落地的轻响打断。张守礼抬眼望去,顿时大惊——墙头之上,竟是那位他曾有幸见过的一品丞相温涵,此刻对方正蹲在墙头朝他招手,似怕被人察觉,连声响都不敢发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