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初,天光渐盛,枝头几声疏落鸟鸣穿窗而入,清脆悦耳。沈念月准时睁眼起身,穿好厚厚棉衣,这才不紧不慢开了房门,见青书端着热水立在门外,便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今日怎么是你过来伺候?莫非柳大公子的病好些了?”沈念月好奇问道。
青书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沈念月自然清楚,青书早前是被借去照料病重的柳安珩。昔日她借住柳家多日,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探望一番,但却被张守礼拦下了——他说问过安安,柳公子是重症风寒,不便见客,她如今身怀六甲,怕会被传染,只得压下心思,想着等日后安稳些再去也不迟。
既然柳安珩风寒已愈,探望的事便该提上日程,不过邻房几步路的功夫,方便得很。
洗漱妥当,系好外袍,沈念月缓步出门,下意识瞥了眼角落的客房,见门扉紧闭,便转头朝不远处树下练字的夫君走去。
走近了才发觉,张守礼神情竟十分怪异,石桌也不似平时那般齐整,上面纸张堆叠散乱,每一张都写着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四个字:瑶光亲启。
沈念月心头一惊,张守礼素来沉稳,除去金陵初见的时候,从不曾这般失态。她再走近些,才看清散乱的纸张中搁着一封格外显眼的信,张守礼每落一笔,都会先端详信封上的字,显然是在刻意模仿。
“小的早前过来伺候时,公子就已是这般模样了。”青书苦着脸回话,抬手亮出墨黑的指尖,“墨条都用去了一整根,小的磨墨都赶不上公子写字的速度。”
沈念月闻言看向墨砚,里面已没有半点墨汁,张守礼却还在执着地不停蘸取。昨日是她磨的墨,才刚换上新的墨条,现在竟已经半点不剩?
“他从前可有过这般模样?莫不是癔症复发了?”她满心担忧,甚至想着要不要立即请堂弟过来替他扎几针,然而下一瞬就被青书的话打消了念头。
“有的,有过一次。”青书回忆道,“从前太爷寻得一张名家墨宝,被三公子借来临摹,足足练了三日,练秃了许多毛笔,墨条也用去了一整盒,当时太爷吩咐不必阻拦,只是过后三公子手腕疼了许久,最疼时甚至夜不能寐——但帖子上的字,终究是练会了。”
沈念月眉头紧蹙,俯身仔细比对信上字迹与张守礼的落笔,虽有几分形似,却徒具其表。即使是她这种对书法一知半解的人,也能看出二者的差距,练字最难就是是练出神韵,显然张守礼还没参透。
“上次这般疯魔练字,守礼的手腕疼了多久?”沈念月急急追问。
“剧痛一月,隐痛三月。”青书如实答道。
竟要痛上四个月,可三月后就已经是春闱。是由着他练字,还是为稳妥起见拦阻?
沈念月咬了咬牙,再问:“那时他手腕疼了四月,可曾说过后悔?”
“倒是未曾。”
闻言,沈念月怔了怔,随后轻轻叹了口气。眼看张守礼蘸不出墨汁,仍执笔在纸上空划,执拗得厉害,便吩咐青书将剩余的墨条全数取来。
接过墨条,舀半勺清水入砚,她耐心地细细研磨,直至墨汁稠润细腻、浓淡合宜才停下,轻声道:“墨好了,夫君写吧。”
张守礼笔尖猛地一顿,终是什么话都没说,蘸了新墨,继续落笔练字。
......
因昨夜熬了一宿,柳安珩补眠醒来时,已是日头高起。冬日暖阳透窗而入,将房内烘得暖意融融。
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,七公主和沈念可还在府里?柳安珩半点不急,盘算着先出门寻仆役问问,人既然已在公主府里,总能见到他们。
他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:京城自然是留不得的,为防那位丞相追查到江南老家,连江南也不能回去。好在柳府家境殷实,银钱充足,无论去往何处,都能置下别院安身。他本就不喜交友应酬,住在哪里都无甚区别。至于丞相那边,还需请七公主代为周旋,只说他的“神女”不堪受辱,已然自缢即可,希望能蒙骗过去......
乱麻就要快刀斩,此事拖延越久,暴露的风险便越大。柳安珩穿好外衣,收拾妥当,随即推门而出。
抬眼便见张守礼今早读书之处颇为热闹,他脚步微顿,索性走近看看,却瞧见晨间那气质温和恭谦的青年,此刻面容扭曲,仿佛十分痛苦,明明冬日寒冷,他脸上却满是汗水,身边有位身形略有些丰腴的女子正不停为他擦汗,定睛细看,原是许久不见的沈念月。
唯一察觉柳安珩靠近的,是磨墨磨得手腕发酸的青书。他趁机放下墨条歇歇手,躬身行礼,压着声音道:“柳公子安好。”
柳安珩颔首回礼,温和道:“劳烦青书小哥这些时日悉心照料,柳某铭感于心。”
“不敢不敢,能伺候柳公子,是小的福分。”青书红着脸连连摆手。这两日他守在床头,没少打量这位柳公子的绝美容颜,还曾为他脱衣擦洗,连那里都......让他险些守不住对小田弟弟的忠诚。
对于本就好色的青书而言,这考验未免过于严苛了,好在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,但不得不承认,主要是因为时日尚短,若再多待十天半个月,他肯定就忍不住变心了,又或者对方如现在这样,清醒时含着笑意与他说话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