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元一四四年八月十二,辰时。
洛阳皇宫,乾阳殿。
这座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的殿堂,今日气氛格外肃穆庄重。殿内外,七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员依序肃立,朱紫满堂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于丹陛之上端坐于龙椅中的年轻女帝——轩辕明璃。
今日大朝会,议程早已明发:正式议决《大夏官员考核、奖励及轮换制》。自七月二十日内阁会议分发草案文本,至今已二十余日。这段时间,足够洛阳城内的中枢官员们反复研读、私下讨论、权衡利弊。此刻立于殿中的每一个人,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至少对这份即将改变他们乃至整个帝国官场生态的草案,都有了相当的了解与准备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明璃的声音清越,穿透寂静的大殿。
众臣谢恩起身,按班次站定。
“今日朝会,专议吏治新政。”明璃开门见山,目光扫过下方,“草案文本,诸卿想必已详阅。吏部尚书张启贤,且为诸卿再作简要说明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吏部尚书张启贤出列,手持笏板,面向同僚。他并未展开长篇大论,正如明璃所言,只是“简要说明”。
“陛下南巡,体察地方积弊,广纳官民之议,拟定《大夏官员考核、奖励及轮换制》草案。其核心,乃三制一体:一曰地方官员增量税收奖金制,将官员合法收益与地方税收切实增长挂钩,化‘潜规则’为‘明奖励’;二曰任职地区轮换制,设定服务期限,强制跨类调任,保障官员机会公平与地区发展平衡;三曰官员晋升考核新制,加大可量化政绩权重,引导官员关注民生实绩,并设加分、扣分项,奖优罚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草案经江宁、汴州两地听证,吸纳地方官员百余条建议修订而成。具体条款、核算细则、地区分类标准、监督机制等,皆载于文本。今日朝议,旨在集思广益,最终定策。”
张启贤言简意赅,退回班列。殿内一片沉寂,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
很快,关于“要不要改”的讨论开始了。出乎一些人的预料,反对的声音虽然存在,却并未形成气候。
国子监祭酒郑若谷,一位须发皆白、以恪守礼教着称的老臣,率先出列,声音带着忧虑:“陛下!臣以为,为官之道,首重德性教化,辅以律法约束。今以此等‘利’字当头之策激励官员,恐使士风趋于功利,竞相逐利而轻教化,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啊!”
他的言论,代表了部分极端保守派的观点。然而,话音刚落,立刻有官员反驳。
一位御史出列,朗声道:“郑祭酒此言差矣!贪墨横行,岂非更大之‘利’字当头?新政以合法之奖励,替代非法之贪腐,使官员所得阳光化,百姓负担透明化,此乃堵邪路、开正门!空谈德性,能禁绝胥吏勒索乎?能阻止关卡‘常例’乎?”
另一位户部郎中接口,语气务实:“郑大人,下官在户部多年,深知地方税赋之难,非尽在天时,更在人事。若无切实激励,清官难为,贪官横行。大人若有更好之策,既能充盈国库,又能约束官吏,还请不吝赐教!”
“正是!合法奖励总比私下贪腐好!”
“大人莫非觉得,任由旧弊延续,便是维护礼教?”
反驳之声此起彼伏,迅速淹没了郑若谷等少数保守派的反对。原因无他,这套方案在整体上,确实给了绝大多数官员一个看得见、摸得着、且合法合规的利益预期。相较于提心吊胆的灰色收入,阳光下的奖励,对大多数并非巨贪的官员而言,吸引力不言而喻。朝议很快跳过“要不要改”的争论,进入了更为具体的细则讨论阶段。
然而,新的问题立刻浮现。今日参与朝会的,皆是中央官员。很快便有官员敏锐地指出:“陛下,张尚书!此奖励制度,主要针对地方官员。然则中枢诸衙,统筹全局,制定方略,督查执行,责任同样重大。若仅地方有奖,中枢无份,恐失公平,亦难激励京官尽心辅弼。”
此言一出,立刻引来不少京官的附和。是啊,地方官能靠税收增长拿奖金,我们这些在京城办事的,难道就白忙活?
明璃似乎早有预料,平静回应:“中枢官员,自有其责,其贡献亦当有相应体现。朕原则上认可,中央官员亦应享有奖励。”
众京官闻言,面色稍缓。但明璃话锋一转:“然,中央官员之奖励,不当简单挂钩全国税收总量。各部院职责不同,贡献维度各异。例如,工部促进百工,其奖励或可挂钩官营工坊利润增长、重大工程之按时按质完工率;户部统筹财赋,除税收外,或可挂钩预算支出之效率、仓廪管理之损耗降低等。”
她强调道:“且,中央官员之奖励总额,需显着低于地方官员之‘超收分成’。此乃体现‘一线冲锋者重赏’之原则。地方官直面民情,开拓税源,其风险与辛劳,理应获得更高回报。”
这个原则合情合理,反对者难以辩驳。张启贤适时出列,补充道:“陛下圣明。此外,为加强中央与地方之联系,培养通晓实务之才,臣建议,应明确将‘拥有地方主官任职经历’,作为晋升某些中央核心职位,如侍郎、尚书之优先条件。同时,鼓励中央年轻官员主动申请下放州县锻炼。如此,既能打破中央与地方之隔阂,亦能为朝廷储备栋梁之材。”
这种说法立足于“培养通才”、“机会公平”,在原则上无懈可击。一些试图要求中央奖励与地方完全看齐之类过于利己的意见,也被这更宏观的视角驳回。
工部尚书沈清韵紧接着出列,她更关注具体操作:“陛下,张尚书所言极是。不同部门确需不同挂钩指标。以工部为例,除方才陛下所言,或还可考虑技术革新成果转化、官营矿冶产出效率、水利设施维护成效等。然,臣必须坦言,制定这些具体、公平、可量化之指标,并设计相应核算与奖励规则,其复杂程度,远非地方税收增长可比。需要大量时间调研、分析、测算,方能得出真正可行之方案,绝非旦夕可成。”
户部官员也深有同感,补充道户部除了税收,还有漕运损耗、仓储管理、预算编制效率等诸多难以简单量化的工作。
明璃听罢,最终定调:“中央官员之奖励,势在必行,但需循序渐进。具体各部门之奖励方案,由各部院会同吏部、户部,自行研究提出,报内阁审议。朕给予时间,但亦需效率。若某个部门方案迟迟未能成型,则在奖励制度正式实施后,可先给予一个与全国税收增长挂钩之保底过渡奖励,待其专项方案成熟后再行替换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臣:“同时,朕大力鼓励中央-地方官员轮换政策。希望日后站在高位、制定国策之官员,皆能‘知民间疾苦’,而非仅凭文书臆断。”
中央官员的奖励问题初步有了框架,殿内气氛稍缓。然而,另一个群体的声音响起了。
兵部尚书秦朝阳,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,声如洪钟:“陛下!臣等武官,亦有话要说!此奖励制度,细则皆围绕文官政绩,于武将体系,似乎……被遗忘了!”他并非孤身一人,镇北王轩辕明凰虽未言语,但站立武官班首,姿态已然表明态度。外事院掌院萧越等前任或现任武官,也纷纷注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