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元一四四年八月二十,洛阳西郊。
时近午时,秋日高悬,天朗气清。西郊演武场,这块位于洛阳城西、专为大军操演及新式兵器测试而辟出的广阔平地,今日迎来了非同寻常的观演者。演武场呈不规则方形,目测至少七八里见方,地面经过平整夯实,寸草不生,视野极为开阔。
场地中央偏北处,二十一尊黝黑的庞然巨物分两排列阵,森然肃杀。前排十一门火炮,直接固定于夯实的地面基座上;后排十门,则架设在两层高的坚固木台之上,前后交错,形成梯次。这些被命名为“神威”的火炮,炮身粗长,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尚未安装轮子,但其厚重的铸铁基座下方设有转盘,可供炮身在一定角度内旋转瞄准。炮口齐齐指向远方,沉默中蕴藏着骇人的力量。
在火炮阵列右前方约三十丈处,一座用粗大原木和木板搭建的观演台高高架起,离地约一人高。台上设有多排座椅,此刻已坐满了应邀前来的朝廷主要官员。御座居中,稍高一些,轩辕明璃端坐其上,一袭明黄常服,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火炮阵列。她的左侧,坐着镇北王轩辕明凰,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便服,英气不减;右侧则是外事院掌院萧越、工部尚书沈清韵等人。天工院掌院王博闻、军械监监正柳时隆则立于御座侧前方,准备主持演示。
众人的目光,随着王博闻的指引,投向演武场远端。大约三四里之外,左侧,一段长约五十丈、高约四丈的夯土包砖城墙巍然矗立,那是工部用最新技术建造的标准城墙模型,砖石与夯土结合,坚固异常。与城墙间隔约百丈的右侧,则是一座依照大型战船标准建造的两层木制建筑,形如船体,其上甚至立着粗壮的桅杆模型,在秋日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一城一船,静默地等待着来自三里半外的雷霆洗礼。
午时初刻,一声号炮响起,演示正式开始。
天工院掌院王博闻首先上前,面向御座及台上百官,拱手朗声道:“陛下,诸位大人。今日演示之火器,名曰‘神威火炮’,乃天工院与军械监联合研制,后期大规模实测阶段,工部亦参与工程建造。故今日演示,由臣、柳监正及沈尚书共同主持。”
他转身指向远处的火炮,开始详细介绍:“神威火炮,主要配备两种弹药。其一为实心弹,”他示意身旁一名士兵捧起一个沉重的铁球,“即精铁铸造之圆球,重约二十至三十斤不等。其依靠火炮发射赋予之巨大动能,专司摧毁城墙、舰船等坚固结构,以穿透破坏为主。”
“其二为开花弹,”王博闻又指向另一种形状相差无几,但表面有预制裂纹的炮弹,“此弹与之前夏金战争中曾使用之‘铁火炮’原理类似,铁壳之内装有精制炸药。其主要用途,在于杀伤人员、引燃营帐、舱室等易燃目标。”
王博闻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:“然,开花弹之使用,历来是火炮研制最大难点。若沿用旧法,如同铁火炮般,于发射前单独点燃炮弹引信,则引爆时机极难掌控。过早,恐在空中提前爆炸,失去效用;过晚,则可能落地未爆,沦为哑弹。更危险者,若发射药点火失败,引信却已点燃,则炮弹可能在炮膛内即炸,酿成炸膛惨祸。”
王博闻顿了顿,脸上露出些许自豪之色:“为此,天工院格物所专研火药燃烧之匠师,苦心孤诣,发明此物——”他拿起一根长约半尺、一头略粗一头略细的锥形中空木管,“木管引信。”
他将木管展示给众人:“此管以致密木材车制而成,中空,内壁压入燃烧速度经过特殊配比、极为均匀之慢燃火药。管壁之上,标有精细刻度,对应不同燃烧时间。”
“实战之中,”王博闻详细解释操作流程,“炮手首先根据测距兵报出之目标距离,查询射程-时间对应表,确定炮弹飞行所需时间。然后,在此木管相应时间刻度之位置,用特制钻头钻一小孔,使管内火药露出。再将此木管敲入开花弹顶端预留之孔洞,固定妥当。”
“发射之时,炮手无需再为炮弹单独点火。当发射药被点燃,剧烈燃烧之火焰会通过炮膛与炮弹之间微小间隙,引燃露在弹体外部的那一小段木管引信。炮弹飞出炮口后,木管内的火药开始匀速燃烧。燃烧之火焰沿管内药柱向内蔓延,直至烧到炮手预先钻好之孔洞位置,火焰由此孔喷出,瞬间引爆发射前已装入弹体之炸药。如此,可实现空中或触地精准引爆!”
这一精巧的设计,令台上不少精通格物或兵事的官员频频点头,目露赞叹。这确实解决了开花弹使用的核心难题。
在王博闻公开介绍技术细节时,军械监监正柳时隆则稍稍靠近御座,用仅容明璃及身旁近臣能听清的声音,低声禀报了一些更深层的背景。
“陛下,神威火炮能提前至今日演示,实赖一关键助力。”柳时隆低声道,“便是当初陛下指示刑部察事司‘请’来的那批工匠,以麻五为首。”
明璃目光微动,示意他继续。
“麻五等人,当初于民间私设工坊,暗中研制火炮,被察事司侦知。其人所掌握之炮管镗削、内壁打磨、以及铁模铸造后之退火秘技,尤为精湛,远超军械监原有工艺。”柳时隆语气中带着庆幸,“火器项目组将其技术吸收融合后,成功铸造出内壁更光滑、厚度更均匀、承受膛压更高之炮管,不仅射程与精度大增,炸膛风险亦大幅降低。此等技术,亦被天工院用于蒸汽机之气缸制造,推进实用化蒸汽机之研制,事半功倍。”
明璃微微颔首。柳时隆却话锋一转,声音更低:“然,麻五等人私研火炮之技术来源,至今成谜。据察事司反复讯问,此辈工匠仅负责按图改进、制造,对图纸来源一概不知,只知是二十余年前,由一神秘中间人交付。经初步研判,其最初拿到原始图纸之时间,可追溯至熙平二十年,距今已二十三年,远早于朝廷正式启动火炮项目。”
“仅凭那几张残破原始图纸,”柳时隆眉头微蹙,“完全无法追溯源头。然其图纸标注之文风、所用术语,与军械监最初拿到之草图(源自沈尚书之概念)风格迥异,显非同源。图纸边角注释中,出现了一些疑似唐代工部文书之简写习惯,更有一处符号,据请教通晓东瀛文字之学者,称其形制常见于日文标注……只是,靖安司目前对外情报网络终究有限,于海外探查此类秘密项目,力有未逮,暂时无线索亦属正常。”
明璃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,但未多言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知晓。
此时,沈清韵上前,接替了介绍环节。她指向远方的目标:“陛下,诸位大人。今日演示之标靶,乃模拟火炮两种主要实战对象。左侧为按最新标准建造之夯土包砖城墙,模拟坚城要塞。右侧为按大型战船标准建造之木构建筑,模拟海上巨舰。二者皆在距火炮三里半处。”
“三里半!”台下有官员低声惊呼。这个距离,远超目前大夏最强床弩约两里半的有效射程,更是将任何投石机、弓弩等传统远程武器远远抛在身后。这意味着,若以此炮攻城,可在守城方任何反击火力之外从容轰击,甚至有余裕在炮阵前方布置步兵防线进行保护。
介绍完毕,王博闻请示明璃后,转身挥动令旗。
“装填实心弹!目标,城墙!”命令层层传递。
炮阵旁的士兵们动作迅捷而有序。两人一组,用特制工具将沉重的实心铁球填入炮口,用推杆压实,再装入定量发射药包,插入引信。一切就绪,炮长手持火把,立于炮侧。
“预备——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