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至暗时刻(1 / 2)

黎明前的天色,不是墨黑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化不开的、仿佛掺了死人骨灰的铅灰色。江风不是呜咽,是像无数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“嘎吱嘎吱” 地刮着河滩上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根芦苇,还有蜷缩在破船舱里、抖得快要散架的朱怡贞。

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不是死于枪伤,不是死于溺水,而是死于冷。

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、从五脏六腑最深处、从灵魂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渗出来的,带着绝望腥味的透心凉。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像一层冻僵了的毒蛇皮,不仅不保暖,还拼命吮吸着她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。脚上的伤口,在冰冷的泥水和污浊空气的浸泡下,已经不觉得疼了,而是变成了一种麻木的、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肿胀感,轻轻一碰,就像戳一个发面馒头,能留下一个半天回不去的坑。

但这物理攻击的冷,比起她心里那场持续燃烧、却偏偏把一切都烧成冰渣子的精神风暴,简直就像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一样“温暖”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自作聪明,非要跟着去南京……”

“如果我没有相信潘明之那个王八蛋……”

“如果我没有在火车站多管闲事,暴露了行踪……”

“如果我再谨慎一点,再聪明一点,是不是小太阳就不会死?顾大叔就不会……就不会……”

这个念头,就像一条最毒辣的毒蛇,趁着她在寒冷、饥饿、伤痛和极度的精神冲击下最脆弱的时候,猛地钻进了她的脑子,然后开始疯狂下崽、繁殖、开枝散叶、建立帝国!无数个“如果”,无数个“也许”,无数个“可能”,编织成一张巨大、粘稠、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蛛网,将她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,死死缠住,越勒越紧,紧到她无法呼吸,紧到她能听见自己灵魂被勒出“嘎吱”声的哀嚎。

左秋明最后那个灿烂的、染血的笑容,反复在她眼前定格、放大、扭曲,最后“砰”一声,炸成漫天血雾,每一滴血珠都变成他最后喊出的那两个字——“快走!”

顾慎言那沉稳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也变成了信纸上力透纸背的、冰冷绝笔——“若见此信,我已不在。”“我们,黎明见。”

黎明见? 黎明在哪里?这无边无际、浓得能拧出墨汁的黑暗,就是黎明吗?这刮骨剔肉的寒风,就是黎明的前奏吗?这冰冷刺骨、看不到尽头的江水,就是通往黎明的路吗?

“狗屁的黎明!” 一个尖锐的、恶毒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嘶吼,“朱怡贞!你看看你自己!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!像条瘸了腿、断了尾巴、只能在烂泥里打滚的落水狗!你还想去上海?还想送信?还想报仇?你连这艘破船都爬不出去!你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到!你就是个废物!一个自以为是的、害死战友的、彻头彻尾的废物!”
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 她抱着头,蜷缩得更紧,指甲深深掐进头皮,试图用疼痛驱散那恶毒的呓语,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我只是想帮忙……我只是想救更多的人……”

“帮忙?你帮了什么忙?是帮小太阳更快地去见了阎王?还是帮顾大叔更果断地选择了牺牲?朱怡贞,醒醒吧!你根本就不是这块料!你那些所谓的‘先知’,所谓的‘机智’,在真正的血腥和残酷面前,屁都不是!你就是个累赘!是个灾星!谁靠近你谁倒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