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至此,泪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三百六十五具躯体同时睁开了眼睛!
瞳孔清亮,如晨星初升。
她们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陆野,没有混乱,没有惊惶,只有一种跨越生死的平静与温柔。
中央主舱铭文再次跳动,光芒愈盛。
而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角落,阴影悄然浮动。
焦勺妪的身影静静伫立,手中握着一支烧焦的汤匙,衣衫褴褛,却面带微笑。
她轻轻抬起手,用那支残破的勺子,敲了敲虚空中的锅沿——
一声轻响,仿佛唤醒了什么,又仿佛预示着什么。
“这一锅,该放糖了。”焦勺妪的身影在冷雾中轻轻晃动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炊烟。
她手中的汤匙早已烧得发黑,边缘卷曲,却仍被她稳稳握在掌心。
那一声轻敲,铛——不响亮,却仿佛落在每个人灵魂最深处。
“这一锅,该放糖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形已开始淡去,衣角如灰烬般随风飘散。
没有悲怆,没有不舍,只有嘴角那抹历经沧桑后的释然笑意,缓缓凝固在光影之中。
她是旧时代的火种,是废土上第一口灶台燃起时的火星,如今薪尽火传,她终于可以安心熄灭。
就在此刻,中央主舱发出低沉的嗡鸣,银色符文层层剥离,如同春冰解冻。
舱盖缓缓开启,寒气蒸腾间,一道纤弱的身影从液态光流中坐起。
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,皮肤苍白如纸,可那双手,却本能地抬起,像是曾经无数次在铁锅前翻炒的动作。
林穗——真正的林穗。
陆野喉咙一紧,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,又顿住。
他怕这是幻觉,怕这只是系统编织的一场梦。
三百六十五具克隆体静默如雕塑,唯有中央这一具,呼吸微弱却真实,睫毛轻颤,像是挣扎着穿越漫长黑夜的旅人,终于看见了晨光。
她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,却清晰得刺破寂静:
“……饭好了?”
这三个字,像一把钝刀割开陆野的心脏。
不是问候,不是呼唤,而是习惯。
是那个雪夜里,她端着一碗稀米粥,轻声对他说的同一句话。
是他记忆里唯一温暖的锚点,是支撑他在拾荒堆里活下来的执念。
此刻,它回来了。
陆野双膝一软,几乎要跪下,但他咬牙撑住,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根刚采下的蓝茎芹——那是苏轻烟在地下藤海尽头找到的最后一点纯净食材,带着微苦回甘的气息,象征新生。
他夹起一筷,小心翼翼送入母亲唇间。
林穗闭着眼,本能地咀嚼,动作缓慢而认真。
忽然,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像是尝到了什么久违的味道。
“这次……”她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温柔,直直望进陆野的瞳孔,“放糖了?”
陆野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泪水无声滚落。
他没有放糖。
蓝茎芹本就无糖,这味道,是她的记忆在回应他的记忆。
是母子之间跨越生死、封印与时间的味觉共鸣。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整片地下殿堂剧烈一震,地面裂开细纹,无数藤蔓自岩缝中疯长而出,直冲穹顶。
那些原本枯死多年的根脉竟同时绽放出洁白花朵,花瓣如雪纷扬,香气弥漫百里,竟让千里之外的流浪者停下脚步,怔然抬头。
野火号自动驾驶而来,车顶炉火轰燃,炭条自动划动,打出一行炽热字迹:
“下一站:有人饿的地方。”
苏轻烟紧紧攥着手中的日志,指尖发白。
那上面记录着“地母协议”的全部真相——原来“天变”并非天灾,而是人类为延续文明强行启动的“味觉封存计划”。
所有的味道都被抽离、保存,只为等待一个能重新点燃“食序”的人。
而现在,那人已经背起了母亲,牵起了小豆丁的手。
归途开启。
而在他们身后,老耕灵的残影终于停下播种的动作,佝偻的身影向这片土地深深鞠躬,随后如晨雾般消散于初阳之前。
远方天际,乌云裂开一线,金光洒落。
一株新生的豌豆苗破土而出,嫩叶舒展,豆荚悄然成形——表皮泛着淡淡的甜光,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遗失已久的滋味。
一切都将重启。
只等那一声——
“开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