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,陆野闭上了眼。
不是躲避,而是回溯。
他想起昨夜梦中,母亲在废墟灶台边哼唱的老调子,沙哑却温柔,总在最后一个音节破音,像一只飞不动的鸟跌入黄昏。
那时他还笑她:“娘,你唱得太用力了。”
母亲只是摸着他的头说:“因为……那是我想让你记住的声音啊。”
元能自丹田奔涌而上,经咽喉直冲舌尖。
他含住骨哨,深吸一口气——这一口气,不只是武者的真气,更是三十年前那个夜晚,母亲在风雪中为他唱摇篮曲时,呼出的最后一缕温热。
然后,他吹响。
“呜——啊——!”
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的变调冲天而起,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、带着母亲临终前的喘息、带着一个普通人拼尽全力想被听见的呐喊。
这不是功法,不是技巧,是情感的共振。
刹那间,大地深处传来轰鸣。
那些早已腐朽的尸骨,那些被掩埋三十年的残骸,竟在同一时刻发出共鸣!
老织工的脊椎轻颤,盲童的指骨微屈,老兵断裂的肋骨如琴弦拨动……整片尸环化作天然音阵,与陆野的哨音同频共振!
蓝焰暴涨十丈,宛如一条盘踞大地的幽冥巨龙,硬生生将“静默调”的音浪从中撕开一道巨大缺口。
那缺口处,不是真空,而是一片纯粹的、属于人类最初的哭声与歌声交织的频率域。
饭香,终于升腾。
但那不是香气,是记忆具象化的丝线,如烟似雾,却又沉重如铁。
它们飘向四面八方,缠绕在每一具尸体唇边,唤醒了那些本该永远沉睡的灵魂。
一名蜷缩在焦土中的老兵,已失声十年,喉部只剩一团扭曲疤痕。
此刻,他干枯的嘴唇忽然微微翕动,发出沙哑却清晰的嗓音:
“眠河静静流,娃娃闭眼走……”
歌声低缓,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回音。
唱到第二句时,他的胸膛竟缓缓起伏,仿佛重新拥有了呼吸。
第三句落下,眼角滚出浑浊泪水,嘴角却扬起一丝释然笑意。
唱完最后一字,他缓缓倒下,双手交叠于胸前,如同婴儿归眠。
紧接着,第二具尸体张嘴,第三具开口,第四具跟着哼起副歌……短短数息之间,整片尸环中,数百具遗骸竟齐齐启唇,用残破的声带、断裂的气管、早已钙化的肺叶,共同吟唱起那首被军方抹除的摇篮曲。
歌声不成调,却撼动天地。
无喉母的三千喉骨长袍剧烈震颤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吼。
她没有嘴,可颅骨疯狂开合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,仿佛在替自己辩解,又像在拼命压制体内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。
她的身体开始后退,不是败逃,而是恐惧。
她怕的不是力量,不是武技,而是——有人真的听见了她曾经的声音。
陆野站在风暴中心,衣袍猎猎,眼中却无半分胜意。
他伸手,掀开锅盖。
轰——!
热气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幕虚幻影像:三十年前的北境歌剧院,金碧辉煌,灯光璀璨。
舞台上,一位女子身披华裳,正引吭高歌,声音清越如鹤唳九霄。
台下观众如痴如醉,掌声雷动。
镜头陡转,舞台下方密室中,几名身穿军方制服的人正操控一台庞大装置,屏幕上跳动着“47Hz——认知清除协议启动”。
下一秒,观众席上,人们头颅接连爆裂,脑浆四溅,唯独台上那名女歌手因佩戴特制隔音头饰幸存。
她的面具在冲击中碎裂,露出空洞喉咙,张合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跪倒在血泊中,望着满堂死寂,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她活下来了,可她再也唱不了歌了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陆野冷冷望着空中那道颤抖的身影,手中一碗“骨哨饭”蒸腾着血色雾气。
他没有递出,也没有食用,而是猛地抬手,将整碗饭泼向天空!
米饭散开,如星雨洒落。
“现在,轮到你们尝尝——”
他声音低沉,却压过千人合唱,
“被全世界忘记的滋味。”
饭粒尚未落地,无喉母的喉骨高塔已开始崩裂。
第一根骨哨炸成齑粉,紧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音律体系正在瓦解,她的统治根基,正被亡者的歌声一点点啃噬。
就在这时,地底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铜铃声。
叮——
叮叮……
叮叮叮叮——
节奏紊乱,却蕴含某种原始禁制之力,像是在试图构建一片绝对无声的领域。
山顶残存的静耳僧纷纷割耳自毁,跪地摇铃,三千铜铃齐震,竟在塌陷的骨塔周围拉起一层透明屏障。
陆野眼神微凝。
但他没有追击。
风拂过残骸遍地的山脊,带来远方地窟深处隐约的诵经声。
陆野低头,看着掌心仍未愈合的伤口,血滴落入空锅,激起一圈涟漪。
锅底,还剩最后一粒米。
它静静躺着,通体漆黑,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裂痕,像是一道未完成的音符。
陆野盯着它,忽然笑了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