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一名蜷缩在破布堆里的老者猛然睁眼。
他本该三日后死于“逆龄羹”的反噬,身体早已开始钙化,可此刻,浑浊的眼球突然清明,干裂的嘴唇颤抖着,猛地从地上爬起,踉跄扑向陆野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老人声音嘶哑,泪水混着血丝滑落,“我家在桥东第三户,门框上刻着‘平安’二字……老婆子还在灶台前等着我回家吃饭……她说今天包了荠菜馅的饺子……”
他说得急,像要把一辈子遗忘的记忆一口气吐尽。
脸上竟浮起久违的笑容,眼角皱纹舒展,仿佛真看见了那扇破门、那口铁锅、那一桌热腾腾的团圆饭。
然后,他含笑咽气。
尸体软倒,皮肤迅速风化,化作灰烬随风散去,唯有一缕极淡的执念,在空中盘旋片刻,最终汇入那碗悬浮的粥中。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
小豆丁瞪大眼睛,喃喃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死了,是‘活完’了。”
凌月手中扫描仪疯狂震颤,精神力几乎失控。
她额头渗出血珠,瞳孔剧烈收缩:“‘倒煮釜’核心波动指数突破临界!它……它在恐惧!时间锚点正在崩塌,那些被窃取的生命线,开始回流了!”
“它怕了!”小豆丁尖叫起来,声音里带着狂喜与战栗,“那口锅在颤抖!我能感觉到它的脉冲乱了节奏,不再是稳定的熬煮频率,而是……像是在挣扎!”
陆野站在原地,指尖仍悬于虚锅之上,锈化的手臂传来阵阵剧痛,像是有千万根锈针在血管里穿刺。
第七道沙漏纹路在他胸口剧烈震颤,肉球搏动如雷,仿佛随时会炸开。
可他的眼神,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缓缓伸手,掌心向上,那碗还原的糊粥轻轻落下,稳稳托于手中。
温度透过掌纹传来,烫得他几乎落泪。
这不是食物。
这是控诉。
是审判。
是被偷走的一生,以最温柔的方式,砸向这个吃人世界的脸。
“走。”陆野低声道,脚步迈出,履带车阴影被月光拉得极长。
灰耳朵紧随其后,耳廓高频抖动,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谎言的涟漪。
他忽然侧身,一刀斩出!
寒光闪过,一名潜伏在墙头的守卫喉间计时器应声断裂。
那金属圆盘落地,屏幕仍亮着:“剩余寿命:07:02:19”——比现实快了整整七小时。
“他们连死的时间都能篡改。”灰耳朵冷笑,“这群人渣,把命当成可以透支的账单。”
陆野不再言语。
他一步步走向钟楼正门,步伐沉稳,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泛起细微的波纹,仿佛时间本身都在为他让路。
守卫冲出,枪口对准他眉心。
可未等扣下扳机,陆野已抬手——
整碗粥,泼向空中!
汤雨洒落,如一场迟来的春雨,淋在那些被锁链束缚、正缓缓化为白骨的“燃料者”身上。
他们的躯体骤然停滞,腐朽进程被强行打断。
一张张枯槁的脸上,竟同时浮现出笑容。
有孩子笑出了声,嘴里还叼着半块糖;有老人咧嘴,仿佛正看着儿孙满堂;有女人眼角含泪,轻唤着丈夫的小名……
那是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执念,被这碗逆流而上的粥,唤醒了。
钟楼深处,一声凄厉怒吼撕裂夜空:
“谁准你逆转天规!!!”
声浪如实质冲击,墙壁龟裂,钢筋扭曲。
可陆野不退反进,一脚踹开青铜巨门!
轰——!
门后景象尚未看清,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时间腐臭扑面而来。
风中卷着铁锈与奶香的怪味,耳边响起无数低语,像是千万人在同一时刻呢喃着“饿”、“回家”、“别煮我”。
陆野抹去嘴角渗出的锈斑,胸中肉球第七道光影轰然炸开!
刹那间,一道跨越时空的画面闪现——
十年前,火灾警报灯明明亮着,红光刺破夜幕,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从容按下关闭键。
监控室里,一个模糊身影转身,领口绣着半枚钟形徽记。
记忆碎片一闪即逝。
陆野立于门前,目光穿透黑暗。
钟楼内部,如机械巨兽腹腔,无数齿轮咬合旋转,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嗡鸣。
而在那深渊中央,一口青铜巨釜静静悬浮,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倒计时。
釜中淡蓝色液体缓缓沸腾,每一滴升腾的气泡里,都映出一张正在衰老的脸——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无声呐喊。
可陆野知道,那不是幻象。
那是被活煮之人,最后的灵魂残影。